时夏沉下了脸。
阎国平一家还带着横幅，明显是早有准备。
时夏清楚地记得，当初老太太和阎国平一家来打秋风后，公公特意去了报社发了断亲声明，就是为了防他们以后再上门。
纵使有心理准备，时夏也再一次被他们的厚脸皮程度惊到了。
时夏看向公公，他的神情中早已没有一丝动容，只剩下了冰冷，只见他沉默地起身，从抽屉里翻找了一番，拿出了那份刊登了断亲声明的报纸。
时夏定睛一看，除了报纸，似乎还有一个信封。
“我出去一趟，”阎国安动作利落地穿上军大衣，扣上帽子就要往外走。
阎峻、邱玉琴、阎瑾紧随其后，就连顾凛也起了身，打算跟去撑场面。
时夏大家都起身了，心里也跟着痒，眼巴巴地看着阎厉，“我也想去。”
阎厉喉结动了动，他最受不了媳妇儿和他撒娇。
“行，一会儿跟在身边，一步都不能离开。”
时夏连连点头。
马红柳也赶紧让阎峻给自家闺女穿衣服，这场面怎么能少得了她？
虽说只相处了一天，但在她心里，阎家所有人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没两样，她自然也要跟着去，给自家人撑场面。
时夏好些天没出来透气了，一直在屋里看书、研究学术上的问题、给未出生的三个小家伙做衣服。
如今走在军属院，周围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
“大过年的，你们一家子这是干啥去？”有好信的邻居看着这一大家子乌央乌央地往前走，问道。
邱玉琴如实回答，“老太太和阎国平一家在哨卡外贴起了大字报，说我家国安不孝，还叫来了人武部的同志，我们过去看看。”
邻居大姐脸上的笑意立马消散了，她放下了手里的活，“我现在就找人，一会儿去给你们作证。”
当初阎家要下乡时，她们这帮邻居可都看见老太太和阎国平一家是怎么落井下石的，大过年的又没啥事儿，帮着如今正如日中天的阎家做个证，顺便还能看看热闹。
再说，阎家一家人都是懂得感恩的好人，被下放回来还念着他们这些邻居的恩情，今天早上家家户户送了不少好东西：肉、米、面、油……好些实用的东西不要钱似的往他们家里送。
纵使住在家属院的家里都不困难，但每家都有定量，这么多粮食放在哪儿都是极好的东西。
阎家人这么仁义，她们怎么能不帮忙？
离哨卡老远，就听见了孙巧莲和阎远的大嗓门，还伴随着阎志强刺耳的哭声。
时夏定睛一瞧，小胖子阎志强瘦了，脸色蜡黄。
阎志强的脸色都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家人从老到幼，每一个脸色好看的，都像是逃过荒的一样。
其中最瘆人的便是老太太，她的头发彻底白了，身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在骨头上，像是随时都要耷拉下来，给人一种风只要大一些，整个人就能散架的感觉。
她的眼珠子灰蒙蒙的，看见阎国安的那一瞬，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迈着摇晃、细碎的步子往哨卡口凑。
“国安，国安……”
她的声音凄切又粗糙，如同砂纸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阎国安的名字，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呼喊，渐渐多了哭腔，最后，两行眼泪顺着沟壑一般的面庞流下。
可阎国安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和没看见似的，很快又收回目光。
老太太一改之前对阎国安冷淡至极的模样，一边哭一边颤着声音道，“国安，你……你好不好？妈想你了……”
时夏一怔，随即笑了。
之前的老太太可从没说过这种话，想必在阎国平家吃了不少苦，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阎国安从哨卡出来，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上前，想要去拉阎国安的手，却被他以极快的速度躲开。
老太太的眼泪又汹涌了几分，“国安，你，你不认我这个妈了？”
不远处的孙巧莲扯着人武部的同志的袖子，尖着嗓子道，“同志，你看见了吧？阎国安不认自己亲妈，大不孝，你得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孙巧莲说话的同时，时夏敏锐地注意到老太太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抖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人武部的同志将刚才阎国安和老太太的互动尽数看在眼里，看向阎国安的目光中也带着不赞同，“阎同志，我们是人武部的，来这儿是想调解一下你和你母亲、弟弟一家的矛盾，都说家和万事兴，大过年的，你这么对你亲生母亲不太合适吧？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不好吗？”
“是啊，阎首长，您是首长，是整个空军军区的榜样，你看阿姨气色差成这样，咱们当儿女的不能这么狠心呐。”
“我们都听说了，老太太和您弟弟一家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们都承诺了，肯定会改正的，您就别揪着不放了。”
几位同志看向阎国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鄙夷。
他们看过孙巧莲提供的亲属关系证明，完全可以证明老太太就是阎首长的亲生母亲。
在他们见到老太太的第一眼，他们还以为是乞丐呢。
无论真相如何，一个军区首长都不该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
阎国安面对着这些带着刺儿的劝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最前面那位同志的手里，“这是登在报纸上的断亲声明。”
没等人武部的同志仔细看，阎国安又将手里的信封拆开，“这是阎国平亲手写的断交信，上面有他们一家人的按的手印。”
阎国安没和任何人说过，在登报那天早上，他还是没忍住，去了一趟阎国平家，到了门口正纠结着是否真的要做到恩断义绝的地步，就被阎远看到了，扯着嗓子喊着，“政治犯滚远点儿。”
他的亲妈、亲弟弟就在旁边，没为他说一句话。
既然来都来了，就让阎国平写了断亲书，还让每个人都按了鲜红的手印，他的亲生母亲是第一个按的。
阴差阳错下的断亲书，如今真的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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