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忱把那个宽度在脑子里想象出来了:
“宽出一掌的车,是专门用来拉重货的,不是拉药材的,药材用普通的牛车就能拉,不需要加宽车板,加宽车板是为了多装东西,装的是比药材更重、体积更大的东西。”
阿鹤有些好奇:“难道是战马?一匹战马占的地方比两车药材还多。”
谢怀忱点点头:“那条路最近半个月内至少有两次重车通过,一次是上次信里写的‘货物已由旧路运抵’,另一次就是周仲文急着要赶在二王子腿好之前送出去的那批银两。”
说完,他转身进了帐子,沈婉凝正坐在褥子上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开擦干净。
谢怀忱把方才阿鹤的话转述了一遍,沈婉凝若有所思的想着。
“他送银两的车走的是那条路,车辙印还在,说明最近一次通过不超过五天。”
她站起来,把针袋卷好放进药箱里,“如果下一封信里写的是‘货物已安全抵京’,那批银两就进了京城了。”
谢怀忱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只药箱:“进了京城之后,要查它落在谁手里,就得等我们回去之后才有办法。”
沈婉凝把药箱的带子勒紧:“那就先做眼前的事,二王子的腿还要一个月才能站起来,周仲文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往外送信,这一个月里我们能截多少信就截多少,信上写的东西越多,他手里那根链子就越结实。”
“那就怎么办。”
两人达成一致,在这期间,他们在表面上必须不动声色,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端倪。
到了夜里,阿鹤没有去枯树那边蹲守,只是在营区背面那条小路上多走了一圈,到那棵枯树底下的树洞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十字记号。
沈婉凝第二天一早从二王子营帐换药出来的时候,经过灰色毡帐侧面,那里空无一人,灰色毡帐的帘子垂着,帘角那块圆石头的位置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周仲文在换石头的方向。
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余光里那块石头的位置跟她前天经过时相比偏了约莫两指的距离。
沈婉凝在心里记下这个变化,走到土路尽头拐弯处的时候侧了一下脸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然后加快步子回了小帐。
此后三天风平浪静。
二王子的腿在不久后拆了第一层外层绷带,骨痂断口处的皮肉已经合拢了,留下一条细窄的淡红色疤痕。
年轻医官把拆下来的绷带叠好放在矮几上,沈婉凝伸手沿着疤痕两侧的皮肉轻轻按了一圈,底下的硬块已经从拳头大缩小到了半个拳头的大小,骨痂断裂后重新生长的部分正在慢慢填平那个缺口。
二王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新疤,没有说什么,搭在榻沿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条腿还在自己身上。
沈婉凝直起身来把药箱带上:“再过十天可以换更轻的夹板,换了之后二王子可以试着把腿垂到床沿外面。”
二王子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那是他第一次在沈婉凝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在她手上的动作上,而落在她脸上:“你从京城到北狄,是为了那个人来的吧。”
沈婉凝把药箱带子往肩头提了一下:“是。”
“那你见到他之后呢?”
“把该带回去的东西带回去。”
二王子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道新疤上,过了一阵才开口:
“好,等你回去的那天,你告诉我,我好好送你一程。”
…
又到夜里,阿鹤去枯树那边蹲守的时候,那棵树底下的树洞里空着,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蹲到天快亮也没等到人来送信,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次都沉。
谢怀忱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果然,第二天傍晚,阿鹤在营区外围西侧的河滩上截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人不是从前走小路来的那个瘦高个,换了一个矮壮的身影,穿着跟普通护卫一样的皮袍,走路的步子比护卫短了将近一半,每一步都像在数着石子踩。
他走到那棵枯树底下蹲下去摸树洞的时候,阿鹤从河滩侧面绕过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那人被阿鹤堵住的时候手里的油布包还没来得及塞进去,看见面前突然多了个人,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把油布包往怀里揣。
阿鹤往前踏了一步,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掐的位置正好在腕骨缝里,那人手腕一软,油布包就掉在了地上。
阿鹤蹲下去捡起来塞进怀里,朝那人说了一句:“信我先拿走了,这件事你敢告诉那人,小心我半夜去你床头。”
那人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转身从小路跑了。
阿鹤带着油布包回到小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油布包跟之前几封一样扎着皮绳,但皮绳打的结跟周仲文之前惯用的那个结不同,换了一种绕法。
谢怀忱用小刀挑开皮绳的时候顿了下,道是:“他换结法,说明上次那两封信他起了疑心,不确定有没有人动过。”
说着,谢怀忱把油布拆开露出里面的信纸,蜡封压着同样的“仲文”私印,只是蜡的颜色比前几次浅了一分。
信纸上写着三行字,比前几封都短:“银两已交割,收货人收讫回执附后,接下来暂停两旬。”
信纸背面贴着一小块裁下来的皮纸,皮纸上没有字,有个暗红色的印记,不像周仲文的印,是另一枚更小更圆的印章,印文像是半边被切掉的字,只能辨认出末端的半个笔画,像是一个姓氏的收尾。
谢怀忱把那小块皮纸对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个印章不是完整的,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裁下来的,只留了底下的一小截,这一小截已经够用了,这个笔画的走势不是普通官员的官印,是私印,能把私印按在银两交割回执上的人,对那笔银两的去向有直接经手的关系。”
沈婉凝凑过来看那个残缺的印文,她盯着那个末端笔画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个收笔的走势,我在云朔关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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