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的时候,江砚正蹲在墓碑前。
他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那道目光停得很稳,不像是路过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站在石阶上的温芸。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站在暮色里,手里抱着一束白雏菊,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和风衣下摆一起吹得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砚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堵在嗓子里,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不是梦?
是温芸!真的是温芸!
温芸看着他,目光平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下一秒,江砚猛地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闷响,但他完全顾不上,几乎是踉跄着从墓碑前冲过来的。
忽然,江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堪堪稳住身形后,又继续往前冲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从暮色里消失了。
“温芸!”
江砚的声音又哑又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喊出了憋在喉咙里太久的那两个字。
“真的是你……”
“温芸,真的是你……”
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江砚跑到她面前,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猛地刹住了,像是怕冲得太猛,会把她吓跑了。
他两只手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吓人。
“温芸,你终于肯见我了……”
江砚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尾音,“温芸,我找了你这么久,你终于肯回来了……”
温芸皱了皱眉,有些疏离地说:“我不认识你。”
“???”
江砚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疯狂和不甘。
“温芸,你别闹了……”
江砚上前一步,语速又急又乱,“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对你不好,我信了不该信的人。”
“我……我一次都没有站在你这边……”
“可我已经后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伤害你!”
“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求你了……”
“温芸,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说着,就去拉温芸的手。
温芸抽出了自己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认识你,我失忆了。”
江砚哽住了,深深看了温芸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忽然,江砚自嘲一笑,那笑近乎癫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精神早就不正常了。
“温芸,你骗我,你就是在怪我,你就是想让我着急。”
“你故意装着不认识我,故意躲着我,好让我尝尝找不到你的滋味,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似乎在说服自己。
“你成功了,我受不了了,你真的做到了……”
“你现在可以不用装了吗?”
“温芸,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温芸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不算大,但江砚看见了。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让温芸的手腕都翻红了。
“温芸,你别闹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此时,江砚近乎癫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可自拔了,“温芸,你以前最爱看我的眼睛,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温芸被抓得生疼,眉头蹙起来了。
“我没有装。”
“我不记得你,你弄疼我了,松开。”
江砚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红痕,猛地松开了。
“温芸,你别这样对我。”
江砚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眼眶更红了,“温芸,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装着不认识我。”
“你以前那么爱我,你不可能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温芸更不耐烦了,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
动作不算重,但很干脆,带着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意味。
“我今天是来看朵朵的,不是你。”
无论他是谁,都跟自己无关。
江砚站在她面前,又又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温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江砚的手垂下去了。
他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流露出一丝苦笑。
“……那你怎么知道朵朵在这里的?”
“傅景琛告诉我的。”
江砚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刺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发火,更没有质问,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又是傅景琛,真是阴魂不散啊。
如果没有傅景琛,他和温芸也不至于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的。
温芸理也不理,朝墓碑走去了。
她在墓碑前放下了那束花。
白雏菊放在碑前,和江砚刚才摆的那束挨在一起。
她看着墓碑上朵朵的照片,那张小小的脸,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温芸蹲下来,伸手擦了一下照片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
指尖触到冰凉的碑面时,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不重,但一直酸到了鼻尖。
原来她就是朵朵。
原来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女儿。
秋风微凉。
温芸在朵朵的墓前待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
天色又沉了几分。
这时,温芸站起来了,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再见”,便打算离开了。
“温芸!”江砚立刻追上来了。
温芸一步不停。
“温芸,你要去哪?我送你。”江砚亦步亦趋,就怕再也见不到她了,“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下山不安全。”
温芸目视前方,脚步没停:“司机在下面等我。”
江砚顿了半秒,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司机?傅景琛给你安排的司机吗?”
温芸没有回答。
“你住在他那里多久了?”江砚喉头微哽,像一根弦被人越拉越紧了,“从你离开我那天起,你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温芸还是沉默。
忽然,江砚走到她前面,拦住了她的路。
“温芸,我不逼你,我就再问你一句,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温芸终于停下脚步了,她的表情很淡,眼睛很清,清得让江砚心头发凉。
“无所谓想不想,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温芸顿了一下,像怕他听不清楚似的,直接把话说白了:“所以,你不要再跟着你了,你挺冒犯的。”
江砚一听,仿佛如遭雷劈,整个人愈发失魂落魄了。
他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可她太坦荡了,坦荡得像真的从来不曾认识过他。
“你就这么信傅景琛吗?”江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着抖,“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就敢住在他那里,敢让他替你做决定?”
“与你无关!”温芸皱了皱眉,不喜欢他恶意揣测傅景琛,于是直接走了。
司机已经等着了,替她拉开了车门。
江砚就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司机恭恭敬敬的样子,心头仿佛被一根长针狠狠扎了一下,痛得不行了。
车门关上,随即缓缓驶离了。
江砚怔怔的,目送那辆豪车越开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傅景琛……”
又是你!
你真是不要脸啊!
江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某种困兽般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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