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跑，谁替咱们出去找阵碑。”
柳师师脸色更冷。
“你最好先管管自己。”
剑冢深处，门缝已被压回三寸。
可就在所有人松下一口气时，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忽然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它没有抓向陆长生。
它抓住了门缝旁边，一直蜷缩不动的剑无尘残躯。
剑无尘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惨叫。
柳师师脸色骤变。
“剑无尘！”
那只手拖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往门缝里拽。
门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笑声。
“既然钥匙不来。”
“那本座便借这具剑身出来。”
剑无尘的惨叫还没落下，门缝里的那只手向内一收。
咔嚓！
剑冢上空传出骨头断裂的响声。
三寸门缝被那只苍白手掌硬生生撑开半寸，灰黑色的雾从里面钻出来，落到半空，竟化成细碎的灰雪。
雪落在剑冢石阶上，石头立刻泛出一层死白。
“退！”
钱坤嗓子都哑了，“全都退开！别碰那雪！”
孙道元本来还扶着阵盘，闻言第一个往后窜，跑出两步才发现陆长生还在阵台上，脸色一僵，又硬着头皮回头。
“宗主！您倒是走啊！这种时候您就别讲排场了！”
陆长生撑着阵台，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他看着那道裂缝，嘴角抽了抽。
“我也想走。”
“那您动啊！”
“腿不听使唤。”
柳师师已经站在他身前。
她没回头，只将霜华剑横在身侧。
“孙道元，把他拖走。”
孙道元一脸苦相。
“柳长老，这可是宗主，拖坏了怎么办？”
“拖不坏。”
“那要是拖死了呢？”
柳师师声音冷了下来。
“你可以先死。”
孙道元咽了口唾沫，立刻扑过去架住陆长生。
“前宗主，得罪了。”
“你手别往我伤口上按。”
“我哪知道您伤口在哪儿？”
“你按的地方就是。”
两人还没拉开距离，剑冢裂缝里伸出第二只手。
随后，是半截身子。
剑无尘被拖了出来。
不，出来的已经不能算剑无尘。
他的半边脸还勉强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另一边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只剩灰白皮肉贴在骨上。
背后刺出七根惨白骨剑，每一根骨剑上，都挂着一截破碎的剑冢残魂。
那些残魂没有哭，也没有叫。
它们只是低着头，像被人用线拴住的死人。
剑无尘双脚落地时，剑冢周围数千把残剑齐齐震颤。
他缓缓抬起头。
双眼一片灰白。
“逃走的钥匙。”
那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却不像他的声音，沙哑、沉重，像有很多人在同一具尸体里说话。
“你把门关回去了。”
“你以为，这样便能躲过？”
陆长生被孙道元扶着，抹掉唇边黑血。
“躲不过也得躲。”
“你们这些门里的东西，怎么都喜欢盯着别人家大门？”
剑无尘歪了歪头。
他背后一根骨剑抬起，朝陆长生隔空一点。
轰！
一股灰白剑气撞向阵台。
柳师师抬剑。
剑光与灰白剑气撞在一起，霜气炸开，地面裂出一道长痕。
柳师师退了半步。
她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水云烟脸色沉下去。
“这股气息，已经压过元婴。”
苏清荷站到陆长生另一侧，冰凤虚影在她身后展开双翼。
“不是他强，是门后的东西借了他的壳。”
“那就把壳打烂。”
剑无尘听见这话，灰白的眼珠动了一下。
忽然，他抱住了头。
“闭嘴。”
那句声音很轻。
却是剑无尘自己的声音。
他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剑冢石阶上，背后的七根骨剑同时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闭嘴！”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剑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剑无尘的手指抓进地面，指甲翻裂，渗出的血却是灰黑色。
他抬起半张还算清醒的脸，目眦欲裂地盯住柳师师。
“柳师师。”
柳师师没动。
“你看着我。”
剑无尘咧开嘴，像哭，又像笑。
“我做了这么多……我学太上无情道，我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我把宗主之位让给陆长生，我借阴鬼宗杀他，我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孙道元悄悄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陆长生扯了他一下。
“闭嘴。”
剑无尘没有看陆长生。
他只是看着柳师师，眼里那点属于活人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们做过夫妻。”
“你为什么从来没爱过我？”
剑冢上空，灰雪落得更急。
柳师师沉默片刻，抬眼看他。
“剑无尘。”
“你从未看过我。”
剑无尘一怔。
柳师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剑气都锋利。
“你看见的，从来不是柳师师。”
“你看见的是一把能替你镇住剑意的剑鞘，是一个挂在你身边、能替你撑住宗主颜面的夫人，是你练太上无情道时，想斩又舍不得斩掉的一点执念。”
“你只看见你自己的剑。”
剑无尘嘴唇颤了一下。
“不是……”
“是。”
柳师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你想要的是有人证明，你没有输。”
剑无尘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接着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耸动，笑得那半张完好的脸上流下两行灰黑色的血。
“没有输？”
“我没输？”
“我输给陆长生，输给阴鬼宗，输给这扇门，最后连你也告诉我，我从头到尾都没看见你。”
他抬起头，笑声骤然断掉。
“那我还剩什么？”
门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你还剩剑。”
“杀了他们。”
剑无尘背后的骨剑齐齐抬起。
“杀了他们，你便能活。”
剑无尘的眼神再次灰白。
“活？”
他站起身，七根骨剑在身后铺开，像一只张开的白骨翅膀。
“对，活。”
下一刻，他消失在原地。
“柳师师！”
轰！
骨剑劈落。
柳师师横剑格挡，脚下石阶塌陷。
寒气顺着剑身往上爬，却在碰到骨剑时被灰白死气撕开。
苏清荷抬手结印。
“冰凤，封！”
冰凤长鸣，大片冰霜从天而降，裹住剑无尘的右臂。
剑无尘反手一震。
冰层炸裂。
苏清荷闷哼一声，唇角渗血。
“他现在不是元婴后期。”
水云烟冷声道：“别硬接他的骨剑，那是门影凝出来的东西，碰得越多，神魂越容易被拖进去。”
“那怎么办？”
孙道元急得直搓手，“总不能看着他在这儿砍人吧？”
钱坤盯着阵盘，额头全是冷汗。
“剑冢万剑还在动。”
“柳长老的剑印能压住它们，可她一直在压。”
陆长生抬头看向柳师师。
柳师师正被剑无尘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的剑意没有散。
可她每出一剑，剑冢地下便有更多残剑发出哀鸣，像在等她下令。
“师师。”
柳师师没有回头。
“别分心。”
陆长生咳了一声。
“谁让你一直压着它们了？”
柳师师的剑微微一顿。
剑无尘趁机一剑刺来。
“师师！”
陆长生心口一紧，手腕上的暗红符纹骤然亮起。
柳师师侧身避开，骨剑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斩下一缕黑发。
她看向陆长生。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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