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所有人，都有药吃，都有大夫看。”
陆知予在下山车里说完这句，苏念抱着她，许久没松手。
沈清月坐在前排，帆布包压在膝上，手掌扣着包角，车轮碾过碎石，她一句也没接。
这话一直留到除夕。
腊月三十早上，京城落了点薄雪，瓦檐挂了水，滴滴答答打在青砖上。
天没亮，四合院厨房已经开火。
灶台前挤着四个人，锅盖掀开又盖上，水汽扑到窗玻璃上，糊成白蒙蒙一片。
沈清月站在最里头，手里捏着菜单，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妈，药膳汤底您管着，火别催，熬到申时最合适。”
苏念拿长柄勺搅了搅砂锅。
“你少盯我，盯柳茵去，她切鱼下刀太快，今天家里人多，别伤手。”
柳茵刀下不停，砧板咚咚作声。
“妈，我在手术台上拿刀都没抖过，切鱼还能伤着？”
沈清月偏头看她。
“手术台上没人催你上二十六道菜。”
柳茵噎了一下，抬眼冲她笑。
“行，嫂子发话，我慢半寸。”
角落里，宋慧兰坐在小板凳上包饺子。
案板上一排排生饺子排得齐整，褶子捏得规矩，大小分毫不乱。
沈清月看了两眼。
“宋阿姨，您这手艺，拿尺量都挑不出毛病。”
宋慧兰没抬头，拇指一推，面皮合拢，又一个饺子落到案板上。
“在部队食堂干三十年，三百个饺子要包得快，还要不露馅。”
苏念拿起一个端详，忍不住笑。
“慧兰，我服你，药材我能分，饺子我真分不出这水平。”
“你开方子救人，我包饺子管饱，各有各活计。”
门帘被人掀开，沈卫军端着一盆芹菜探进来。
“我切菜。”
苏念回头瞧他。
“出去。”
“我还没动刀。”
“上回你切萝卜，陆老爷子啃了半天，说牙都快没了。”
沈卫军脸上挂不住。
“老爷子牙本来就不好。”
门外传来陆振华中气十足一句。
“谁说我牙不好？”
厨房里笑声压不住，沈卫军端着芹菜退回院里。
石榴树底下，沈远征和陆则琛蹲在砖头边，三只红薯埋在灰里，枯枝冒烟。
沈卫军把芹菜往石桌上一放，也蹲过去。
三个男人排成一溜，对着灰堆研究，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在躲厨房差事。
陆承业从堂屋门口探脑袋，瞧见这场面，转身就喊。
“知予，快出来，爸，外公，大伯爷爷，都在烤红薯。”
陆知予坐在屋角翻药典，头也不抬。
“你别吵，薄荷和牛蒡子我还没背完。”
“过年还背药？”
“病人过年也会咳嗽。”
陆承业被堵得没话，悻悻回廊下蹲着看红薯。
申时刚过，顾言带周婉清进门。
周婉清穿枣红大衣，手里提着两盒巧克力，进门先向苏念问好。
“苏教授，新年好。”
苏念接过盒子，把她上下看了一遍。
“顾言没欺负你吧？”
周婉清看了顾言一眼。
“他没这个胆子。”
顾言把两箱水果放到墙边，转向沈清月。
“年终账册我带来了，初三给你过目？”
沈清月把菜单合上。
“大过年，你进门第一句就提账册？”
“习惯。”
“先改改。”
沈清月指向石桌。
“芹菜端进去，别让它在院里冻蔫。”
顾言认命，脱了手套去端菜。
周婉清忍着笑。
“沈总一句话，比我说十句管用。”
顾言从她身边经过。
“家规，沈总发令，先执行，再申诉。”
五点，雷鸣到了。
他后头跟着三个老兄弟，四个人扛着腊肉，腊鱼，干蘑菇，堆得院门口进出都窄了半边。
“清月，年货到了，鲁西腊肉，湘南腊鱼，东北榛蘑，我亲自盯货，谁敢掺假我砸谁摊子。”
沈清月走出来，瞧了瞧堆成小山一样的袋子。
“留三斤腊肉今晚用，余下搬后院库房。”
雷鸣拍胸口。
“得令。”
陆振华最后进院。
警卫员扶着他，紫檀拐杖点在门槛边，沈卫军赶紧迎上去。
“老爷子，慢点，地上滑。”
陆振华把拐杖塞给他。
“你扶稳点，别光嘴勤。”
孙长青跟在后头，棉袄领子立着，手缩在袖筒里。
“今天这院子，热乎。”
陆振华扭头。
“废话，人全了，饭也全了，能不热乎？”
酉时，年夜饭上桌。
四张八仙桌拼成长桌，二十六道菜摆开，中间是药膳汤锅，旁边有红烧鱼，清蒸鲈鱼，腊肉冬笋，四大盘饺子摆在桌头，热气往上冒。
沈清月坐在主位旁，没急着动筷。
她先看沈卫军和苏念。
沈卫军拐杖靠着椅腿，苏念把汤碗推到他手边，低声骂他少喝酒。
再看沈远征和宋慧兰。
宋慧兰给沈远征夹红烧肉，沈远征接过来，唇线压不住地往上抬。
沈清河一手护着柳茵椅背，一手拦沈望舒。
小家伙抓着饺子皮，非要往嘴里塞。
陆则琛坐在两个孩子中间，陆承业坐得直，陆知予椅子上垫着药典，筷子规规矩矩搁在碗边。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拐杖靠桌腿，人比谁都精神。
顾言和周婉清挨着，雷鸣和老兄弟们挤在末席，孙长青端着汤碗，看着满桌人，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清月起身。
桌上说笑停了。
筷子放下，酒杯端起，孩子也被大人按住了手。
沈清月端杯，挨个看过去。
“三十年前，黑风口猪圈里，沈家剩下两个孩子。”
她说到这里，沈卫军抓着酒盅，手背青筋鼓起。
苏念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清月继续说。
“今天，父母在，长辈在，弟弟在，爱人和孩子都在，朋友也在。”
“这一桌饭，等了三十年。”
沈远征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慧兰伸手，覆住他手背。
沈清月把杯子抬高。
“敬这三十年。”
她转向窗外。
“也敬没能坐到桌边的人。”
陆振华第一个把杯子举起来。
“敬。”
沈卫军跟着站起。
“敬。”
雷鸣在末桌喊得嗓子都劈了。
“敬沈家，敬团圆。”
杯子碰在一起，瓷的，玻璃的，搪瓷的，声儿乱成一片。
陆承业憋不住，扯着嗓子喊。
“新年好。”
沈望舒跟着咿呀乱叫，把饺子皮拍到桌上。
外头爆竹响起，烟花升到夜空，金红光透过窗棂落进堂屋，落到汤锅热气里，落到每个人眉眼间。
陆知予趴在桌边，看了会儿窗外，又拽住苏念袖口。
“外婆，明年清明，我还要去看纪念碑上那些叔叔阿姨。”
苏念把她额前碎发拨开。
“去。”
陆知予握着半个饺子，认真补了一句。
“每年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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