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为群星而赞叹，亦对宇宙的漫无边际本能般心生恐惧。
“群星……”
尤丽迪茜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这次比刚才闻到食物的香甜气息时还要亮。
那双湛蓝的眼睛，亮得宛如海底晨星。
“星空啊，”她也学着叶峥嵘一样抬头看天，喃喃自语，“我也好想再看一次……”
叶峥嵘笑了一下。
还真上当了。
佩尔格林的天从来都是阴的，就算乌云散开，也只会呈现出白天，因为这里的时间被卡死在了六点的时间区间。
除非钟楼解锁，海上列车开启，否则这里的居民永远不可能见到夜空。
“你看过星空？”叶峥嵘问。
“当然看过。”
尤丽迪茜沉默片刻，忽而开口说：“你知道吗？我们是裹着皮囊的星辰。”
叶峥嵘眉心一跳。
这句话相当耳熟，她侧头看去。
这位长着西方人面孔的金发女孩，眼角流出一串代表痛楚的透明串珠。
是眼泪吗？
“世界是一匹阵痛的兽，光秃秃爬行在月夜下。”
NPC失神喃喃。
顺着脸颊落下来的透明水珠滴落，落在地面的瞬间，凝成了圆润的珍珠。
……不是眼泪。
叶峥嵘指尖微动，透明的屏障早已展开，混淆魔法能保证外面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NPC还在低声自语。
叶峥嵘听过这些。
或者说，在上一个游戏周目最后的狼人杀游戏里，她被幻境搞到脑子乱套的时候，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一直在说话。
那些声音说的内容，就是此时此刻，尤丽迪茜正在说的句子。
后来出游戏的时候，她去网上搜过。
都是一些经典文学作品里的句子。
就比如接下来这句，是圣经里相当出名的一段话。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
尤丽迪茜一句又一句，接连吐露出来，双目却望着天空流泪，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在说什么。
“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
她的声音兀自高昂，又蓦然坠落。
“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
尤丽迪茜猛地转头，那双亮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玩家：“你说，死亡是什么？”
叶峥嵘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
似乎也没有想等到一个回答，尤丽迪茜又把头转了回去，仍旧默默流泪。
“死亡，是雨。”
死亡是淅淅沥沥的雨。
佩尔格林的天空上方，小雨还在下。
斜着打在人的脸上，细细密密，头发都被湿透。
“我们在星海里，寻找归家的方向。”
尤丽迪茜低声说。
被雨打湿的金色发丝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叫人看不起她现在的神情。
她自言自语。
“我们终将奔赴群星。”
像是触发什么关键词，又像是终于说完了要说的话，年轻女孩浑身力气一卸，歪斜着躺了下去。
叶峥嵘伸手接了一下，才让她的后脑瓜子免于和礁石来一个亲密接触。
“我……”
尤丽迪茜顺着接住自己的手臂往上看去，正对上叶峥嵘那双什么情绪也没有的猫竖瞳，她分外呆滞，蓝色的眼睛除了清澈的愚蠢就只剩下茫然。
她呆呆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莫名其妙摔下来了？刚刚不还坐得好好的……”年轻女孩自己嘀嘀咕咕着，借了身边人的手臂重新坐好。
“咦，这些白色的小珠子是什么？哪里来的？明明刚才都还没有……啊，我的牛奶！”
牛奶都洒了一地，把礁石底下的海水都染成了白色。
尤丽迪茜扼腕叹息，为逝去的牛奶：“牛奶……”
浪费啊！
她刚刚怎么就没有坐稳呢！
叶峥嵘又递过去一瓶牛奶，收回视线，看向大海和天空的交际线，说：“没事，你喝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于是NPC女孩又高高兴兴地坐到旁边往嘴里塞面包去了。
凝望了海洋好一会，叶峥嵘一动未动。
她的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猜测。
她大概猜到那些文学句子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了。
黑话。
又是玩家黑话。
为了避开天上“眼睛”的窥探，为了警示后来的玩家，人鱼……【塞壬】借用了人类的文学作品，借用这些现实本来就有的句子，试图传递某种信息。
没错，塞壬。
很明显了，尤丽迪茜是塞壬。
人鱼落泪，凝成珍珠。
其实这并不能作为铁证，因为人鱼种族的玩家并没有这项“特殊能力”，但尤丽迪茜是NPC，叶峥嵘不确定是不是人鱼NPC才有的问题。
但总归人鱼流的眼泪会变成珍珠，这一点是完全能吻合当今网络对人鱼的刻板印象……即便这个设定最早出自中国神话和民间故事里的鲛人，而不是西方的美人鱼。
除此之外，尤丽迪茜手上的那根法师专武木棍，更能说明问题。
那是上周目游戏期间，她一开始为了给龙裔玩家和人类小队演示炼金术锻造怎么用，在猫咪小镇的山洞里，用了一个打死史莱姆巨龙降临的自选武器，又融了丧彪姐被某个骗子奸商忽悠着买的法杖，两者结合做出来的“杖中剑”。
她看到了，尤丽迪茜现在膝盖上放着的那把法杖，顶端的宝石镶金勾边还是猫头形状的呢。
那是自选武器西洋笼手剑的配重球装饰，被炼金术一起融进“杖中剑”了。
正因如此，这把武器绝对仅此一把，不可能有同款。
尤丽迪茜手上的那根法杖，绝对是“前世”离别时，叶峥嵘借给她防身的那把。
只有时间偷渡者才能一直带着身上的东西，接着进行下一周目的游戏……
尤丽迪茜只可能也是时间偷渡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失去所有记忆，只模糊记得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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