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晖城的海风,岁岁朝朝,常年不变。
异族租界的阳光常年笼罩街巷,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冰冷的浅金色,人族在此夹缝求生,氛围压抑沉闷,日复一日,无甚波澜。
谁也未曾料到,这片被人族视作屈辱牢笼的土地,会成为人族反抗火种最安稳的温床。
光阴弹指,一晃十年。
十年时间,足以让稚嫩修士沉淀锋芒,让躁动心性归于沉稳,让破碎的火种,悄然积攒出燎原的底气。
在来到落晖城的第二个月,墨尘和黄权就带领弟子们离开蛟龙帮,司马龙等人也没有多做挽留,有刘元多年的打点,找到一处落脚点还是十分简单。
义社这边早已褪去初至时的狼狈破败,十年蛰伏深耕,此处早已被打理得规整森严,庭院青石光洁,练功场痕迹斑驳,处处都是常年苦修打磨的痕迹。数百残存弟子在此休养生息、日夜精进,无人荒废光阴。
晨间薄雾未散,练功场上已然布满人影。
气血轰鸣,灵气震荡,各式术法微光此起彼伏,低阶弟子打磨根基,高阶弟子推演杀招,秩序井然,杀气内敛,早已不复当年惨败逃亡的颓态。
庭院石桌旁,五人静坐围坐,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几人肩头,温柔却掩不住周身沉淀的厚重气场。
墨尘轻点石面,一道浅淡纹路蔓延开来,纹路交错,勾勒出整片苍玄大陆的疆域格局,人族王庭疆域、神族租界分布、各大城池要道尽数囊括其中。
“十年休整,根基稳固,人手扩充三倍,这批新吸纳的弟子,皆是受尽王庭压迫、真心求变的人族修士,心性纯粹,信念坚定。”
墨尘声线清淡,手指在王庭疆域位置轻轻一点,纹路微微震颤,
“但我们依旧不能急,之前起义惨败,最大的弊病,便是根基未稳、仓促起事,仅凭一腔热血硬拼大势,最终被王庭雷霆碾压。”
黄权手肘抵着石桌,掌心托着下颌,目光落在纹路最中央的王城位置,语气沉稳厚重。
“前几次,我们缺底蕴、缺休整、缺情报、缺制衡大势的筹码。这十年我们一边修炼蓄势,一边暗中布网,打通人族大半底层脉络,如今的底气更足一些。”
赵山河端坐一侧,身姿挺拔,十年岁月洗去了他当年逃亡的狼狈与青涩,眉眼愈发沉稳锐利,周身气场内敛深沉。
他抬手摩挲着掌心的旧茧,那是常年握刀搏杀留下的痕迹。
“我复盘过所有起义败局,每一次失败,都少不了人心浮躁、派系散乱、后劲不足的问题。下次再起,我们不求速战速决,只求扎根生长,循序渐进,慢慢蚕食王庭根基。”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字字笃定。
“不再做孤注一掷的赌徒,要做深耕人道的棋手。”
墨衍坐在末位,少年早已褪去稚气,身形挺拔修长,修为精进神速,眼底满是蓬勃锐气。
他抬手抹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方才一轮苦修结束,气息依旧绵长稳固。
“爹,黄叔叔,这十年我们一直在打磨功法、规整制度、收拢人心,可王庭十年安稳,势力愈发稳固,孟凡羽依旧牢牢把控王权,我们真的能静待时机,一举破局吗?”
墨尘闻言,微微侧目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抬手轻轻点拨。
“安稳只是表象。王庭看似一统人族,实则靠强权压制矛盾,底层怨气堆积,早已积重难返。我们蛰伏越久,根基越稳,他日风起,火势便会越猛。修炼与布局同理,厚积,方能薄发。”
一旁的石芽安静静坐,全程默然聆听,极少开口。
十年朝夕,身边众人皆在岁月洗礼中悄然蜕变。墨衍褪去少年青涩,棱角愈发分明;赵山河愈发沉敛老练,气场愈发厚重;一众同门个个修为精进,容貌、气质、心境皆有变迁。
唯独他,仿佛被岁月彻底遗忘。
肌肤依旧是十年前的清透质感,眉眼依旧青涩干净,不见半分风霜痕迹,身形、样貌、气质,与初入落晖城时别无二致,十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此前众人皆忙于修炼布局,日夜紧绷,无人留意这细微的异常。
今日晨光正好,光影分明,墨衍侧头无意间瞥见石芽的侧脸,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诧异。
他死死盯着石芽,上下打量许久,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石芽,我忽然发现,这十年我们所有人都变了模样,或多或少多了几分沧桑沉稳,怎么唯独你一点没变?”
这话一出,石桌旁几人目光齐齐落来。
细细打量之下,众人皆察觉异常,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
十年苦修杀伐,常人哪怕刻意保养,眉眼间也会沉淀阅历风霜,绝不可能一成不变。
石芽眼底微光微闪,心底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随意淡然,随口敷衍而过。
“或许是我天生肤质偏嫩,不显年岁罢了。”
墨衍挠了挠头,盯着石芽看了半晌,依旧满心疑惑,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收回目光,低声嘀咕。
“也太离谱了,十年啊,一点变化都没有,看着跟刚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石芽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深藏的复杂心绪,手掌微不可察地轻蜷。
岁月无痕,于他人是艳羡机缘,于他而言,却是跨越轮回、无人知晓的宿命枷锁。
落晖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稳净土,人族王庭从未放弃对义社残部的追查,十年间,源源不断的王庭探子、暗卫、猎杀修士,分批潜入落晖城,四处打探搜寻,试图挖出墨尘、黄权一行人的踪迹。
街巷暗巷,码头角落,荒郊僻静处,小规模的厮杀摩擦,从未断绝。
一声短促的灵力爆鸣,骤然打破晨间的宁静。
驻地外的窄巷之中,三道黑衣暗卫身形暴掠,法力凝练刺骨,直扑两名值守的年轻弟子。黑袍翻飞,杀机凛冽,出手便是致命杀招,毫不留情。
两名值守弟子神色冷冽,十年打磨早已褪去青涩稚气,面对突袭不慌不忙,身形交错躲闪,手腕翻转,两道凝练的术法轰然迸发。
法力轰然碰撞,劲风席卷街巷,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短短三招,两名弟子配合默契,攻防兼备,精准锁住三名暗卫破绽,凌厉术法贯穿对方法力屏障,直接击溃对手丹田灵力,封死其修为。
暗卫倒地痉挛,再无反扑之力,全程厮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值守弟子上前压制俘虏,动作娴熟沉稳,早已习惯这般突如其来的厮杀试探。
巷口不远处,几名神族巡卫驻足观望,目光淡漠扫过厮杀现场,无动于衷,看完便转身离去,不曾上前盘问,也不曾出手干预,仿佛这场人族厮杀,只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这般景象,十年间日复一日,早已成为落晖城最诡异的常态。
黄权望着巡卫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道。
“三大神族,从头到尾都在看戏。”
赵山河微微颔首,眼底带着通透的冷意。
“这座租界是人族屈辱之地,也是神族制衡人族的棋盘。他们默许我们扎根,放任王庭探子与我们厮杀,任由人族内耗,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我们越强,王庭越慌,内耗越烈;我们越弱,便会被王庭剿灭,人族重归一统。无论何种结局,损耗的都是人族气运,神族永远是坐收渔利的赢家。”
墨尘眸光平静望向远处圣光笼罩的城楼,语气清淡冰冷。
“他们需要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人族内乱,来消磨苍玄大陆的人族根基。这十年的沉默,不是仁慈,是最阴毒的算计。”
十年时光,神族冷眼旁观,王庭徒劳试探,蛟龙帮龟缩蛰伏,各方势力彼此制衡,唯独义社在夹缝之中,默默生根、默默壮大。
晨间薄雾彻底散尽,日头高升,洒满整座庭院。
十年蓄力,人心齐聚,根基稳固,昔日破碎零散的义社火种,已然再也不是当初那支濒临覆灭的残部。
黄权环视众人,眼底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抬手轻拍石桌,朗声开口。
“韬光养晦,我们已然拥有了重新立足人族、对抗王庭的底气。旧的义社历经十次起义,已然落幕,今日,我们该立一个新的名号,聚人心,定道途,开启新的篇章。”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目光汇聚而来,神色郑重肃穆。
赵山河起身拱手,语气沉稳坚定。
“一切听从二位先生定夺。”
墨衍亦是挺直脊背,神色肃然,静待定名。
黄权目光缓缓落在石芽身上,笑意温润,带着几分追忆与调侃。
“要说新名号,我倒记得十分清楚。当年我第一次带石芽来到义社,前路迷茫,局势晦暗,这孩子随口吐出两个字,格局极大,意蕴深远。”
他顿了顿,高声道出二字,响彻整座庭院。
“玄盟。”
“玄天之变,人道新生,便叫玄盟。”
短短两字落下,庭院瞬间寂静无声,风声、人声、灵气流动的嗡鸣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沉甸甸的二字,狠狠砸在石芽心头。
石芽身躯骤然僵硬,脊背瞬间绷紧,周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四肢百骸尽数泛起细密的麻木感。
他呼吸微滞,眼底原本清淡平静的眸光,瞬间剧烈震颤,藏在最深处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分毫。
玄盟。
这两个字,刻在他魂魄最深处。那是未来登顶人族、搅动万世风云的顶尖势力,也是最终分崩离析、白骨累累、埋尽无数人族义士热血的伤心地。
一幕幕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席卷他的脑海。玄盟的荣光、沙场喋血的悲壮、同门反目的寒凉、大厦倾颓的绝望、遍地枯骨的荒芜,无数喧嚣与悲凉层层堆叠,与眼前宁静蛰伏的庭院、一张张尚且鲜活纯粹的面容狠狠重叠。
第一次见到墨尘和黄权两位先生,他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吐出一句无心感慨,只是一念之间的念想。
他从未奢望、也从未想过干预宿命,可兜兜转转,偏偏是这句无心之言,成为了墨尘、黄权重塑人族火种的全新道途。
极致的恍惚与荒诞感席卷全身,他手掌死死蜷缩,掌心掐出细密血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淡然,无人窥见这一瞬,他心底掀起的灭世惊涛。
墨尘目光扫过众人,无人反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沉声落定最终决断。
“自此,废义社,立玄盟。”
“以玄为道,以盟为心,聚人族星火,破腐朽王权,开万世新生。”
话音落下,庭院之内,所有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震天,响彻四方。
“谨遵号令,玄盟永立!”
声浪层层叠叠,穿透庭院,轰然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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