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芽抬眸扫过满目疮痍的西州大地,再无半分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破空流光,径直朝着苍玄大陆交界的山谷疾驰而去。
那是苍生营的驻地,是他离开一年、始终牵挂的根基。
越是向北疾驰,周遭天地景象便愈发紊乱破败。
原本平稳流转的天地玄气愈发燥热浑浊,远方天际浓烟滚滚,遮断流云,隐约有连绵不绝的灵力炸响穿透风声,此起彼伏。
大地之上裂痕纵横,倒伏的林木、干涸的血渍、破碎的兵刃残骸沿路随处可见,厮杀的戾气弥漫长空,久久不散。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惨烈氛围,层层笼罩前路。
石芽疾驰的身形微微一顿,眉宇悄然蹙起,心底生出浓烈的疑惑。
“发生了什么事?玄盟有大举进攻了吗?”
想到这更是归心似箭,速度再次加快。
一年前他抽身离去之时,苍生营根基稳固,布局周密。
周明瑜坐镇中枢统筹全局,苏长老、秦岳一众老牌凝海强者镇守营地,战力充沛、防御森严。
以这般配置,自保绰绰有余,即便遭遇玄盟突袭,也绝不可能落到被死死围困、全境战火蔓延的狼狈地步。
可越是往北,眼前的残败乱象就越多,分明是苍生营被压得节节败退、困守死地的绝境模样。
“短短一年,局势怎会崩坏至此?”
石芽低声自语,嗓音沉冷,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脚下速度陡然暴涨,流光破空,瞬息千里,直奔战火最盛的山谷腹地。
此刻山谷上空,玄盟总攻号令已然传遍全军。
沈砚之凌空立于阵前,衣袍猎猎翻飞,林苍因为苏清和的缘故,一直以来都是让他统筹对付苍生营,即便上次失利,也没有打乱他的布署。
他身为此次围剿的统领,清冷眼眸漠然俯瞰下方,静待结界破碎、踏平营地的一刻。
沈砚之对此次围攻苍生营可以说是谋而后动,即便当年石芽离开的悄无声息,再加上周明瑜等人的遮掩,但在几次试探中,逐渐就摸索到石芽不在。
一个势力没有首领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反抗如此剧烈,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就在全员玄盟修士蓄势猛攻之际,一道漆黑流光自西边天际极速掠来,势如奔雷,横穿漫天战火。
速度之快,让整片战场的厮杀声都为之短暂凝滞。
一名值守外围的玄盟修士最先捕捉到那道破空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厉声惊呼:
“西边有人过来!速度极快!”
数十名就近的玄盟修士瞬间调转攻势,玄光兵刃齐齐锁定来路,戒备姿态拉满。
可当那道身影清晰映入众人眼帘时,所有修士齐齐皱眉,杀意更甚。
那是少年模样,身姿挺拔孑然,一身布衣纤尘未染,唯独周身萦绕的淡淡威压,让天地玄气都为之滞涩。
“是苍生营首领石芽!他居然没死在墨尘神国!”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厉声喝喊。
“不过一个失踪一年的通玄境修士,怕什么!沈统领有令,但凡靠近营地者,格杀勿论!”
一名小统领面色冷厉,抬手挥剑下令,“所有人结阵,拦下他!”
话音未落,他率先催动法力,一道厚重掌印朝着石芽轰然拍去。
周遭上千名玄盟修士闻声而动,兵刃齐齐出鞘,无数细碎杀招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封锁整片空域,朝着石芽碾压而去。他们自认人多势众,足以轻松碾杀这个孤身前来的少年。
面对漫天围杀攻势,石芽面无表情,身形不曾有半分停顿。别说现在就算是一年前的自己也能对付。
掌心灵光一闪,沉渊破虚而出,漆黑刀身划过一道冷冽弧光。
嗡——轰!
刀势横扫而出,法力倾泻无匹,一刀以力压人,沉渊自身的重量就重的吓人,还有石芽本身那磅礴气血,二者合一力量简直大的惊人。
刀芒所过之处,无论是术法还是武器统统破碎,形成的飓风生生将地面刮起一场沙尘。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玄盟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刀气瞬间劈成两半,鲜血喷洒长空。
后续修士攻势一滞,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取代。
“这怎么可能!他的实力怎么会这么强!”
虽然都知晓在一年前,沈砚之与石芽一战落败,但沈统领想走的时候还是走了,所以知道石芽的实力强横,还以为上千人怎么都能阻拦一下。
“结阵!所有人结防御阵!”
小统领声嘶力竭地嘶吼,可话音未落,第二道刀势已然落下。
厚重刀芒劈开层层防御,玄盟战阵瞬间崩碎,又是上百名修士当场陨落。
余下修士亡魂皆冒,头皮彻底发麻,哪里还敢阻拦,纷纷丢盔弃甲,转身亡命奔逃。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这根本不是通玄境该有的战力,就算是凝海境都没有这般实力!”
漫天慌乱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悍不畏死的玄盟大军,此刻尽数沦为惊弓之鸟。
石芽单手提刀,步履从容,踏碎漫天溃散的攻势,一路向前。
但凡敢于回头阻拦者,尽数被一刀斩落,无人能在他身前撑过一瞬。
不过半柱香功夫,外围上千名玄盟修士便被彻底击溃,一条血色通路直通山谷。
营地结界之内,苦苦支撑的苍生营众人,也察觉到了外界诡异的静谧。
原本连绵不绝的碾压攻势骤然中断,漫天玄光尽数消退,紧绷到极致的战场压力瞬间一空。
所有人下意识停手,纷纷抬眸望向结界之外的空域。
苏清瑶紧握长剑,微微挺直疲惫的身躯,染血的眉宇间满是错愕。
止住败退身形的周明瑜,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眸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石力、孙彪、林默、陈禾、战天戈几人,尽数僵在原地,浴血的身躯微微震颤,眼底的疲惫与绝望,被极致的惊愕彻底取代。
那道踏碎战火、缓步走来的身影,太过熟悉。
是石芽。
是他们以为还深陷西州险境、生死未卜的石芽。
众人大脑一片空白,怔怔望着那道一步步逼近的挺拔身影,一时间无人言语,整片苍生营阵地陷入极致的寂静。
连日死战的疲惫、濒临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石芽穿透层层硝烟,目光缓缓扫过营地众人。
视线落在战天戈身上时,他神情明显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记得这个浑身浴血、持枪而立的男人,是墨尘神国里散修抱团时的领头人,当初自己抽身离去时,倒是建议那些散修前来苍生营,不过没有报太大期望,没想到此人倒是来了。
人人衣衫破碎、满身血污,伤口纵横交错,气息虚浮疲惫,显然早已透支战力,在绝境中苦苦硬撑。这般惨烈模样,比他预想的还要狼狈数倍。
但他们都在。
没有全员覆灭,没有尽数陨落,这群并肩作战的战友,依旧死守在这片阵地之上。
石芽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的冷冽杀伐尽数褪去,一抹释然的笑容缓缓攀上唇角,温和却极具力量。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迈步踏入结界之内,开口的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硬,多了几分沉缓的暖意:
“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贯耳,震得众人心神剧颤。
死寂的营地瞬间有了细碎的呼吸声,凝滞的空气彻底流动起来。
石芽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不解:
“我离开之时,营地防御周密,战力充足。何以短短一年,被逼到这般绝境?”
无人应声,营地之内一片沉默。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苦涩与沉重,没人愿意开口触碰心底最痛的症结。
石芽目光微凝,视线落在身躯魁梧、满身血污的石力身上,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力,我父亲如今何在?”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原本强撑着沉稳的石力,身躯猛地一僵,浑身肌肉剧烈颤抖,方才浴血死战、悍不畏死的硬汉姿态轰然崩塌。
他死死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硕大的拳头死死攥紧,拼命压抑着喉头的哽咽。
可积攒已久的悲痛,终究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秒,这个杀敌无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壮汉,身躯猛然一颤,低头埋首,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芽哥……石诚叔他……不在了!”
石芽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那抹刚刚爬上唇角的释然,就那样凝固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幅被生生撕裂的画。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却骤然失焦,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什么都映不进去,什么都看不真切。
手中的沉渊“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厚重的刀身砸出浅浅的土坑,溅起细碎的尘土。
可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臂微微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听不到石力压抑的哽咽,听不到苏清瑶担忧的叹息,听不到远处玄盟溃逃的杂乱脚步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石力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割着他的神魂。
不在了。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他深夜修炼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的父亲。那个明明修为不高,却会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父亲。那个在他离开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去,家里有我”的父亲。
不在了。
他在时间长河里见证过万古浮沉,看过无数英雄豪杰身死道消,看过墨尘燃尽本源以身殉道。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以为自己能承受任何离别。可当这三个字砸在心上时,他才发现,所有的坚韧和淡然,在至亲的离去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
周身刚刚收敛的杀伐气场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冷得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风穿过营地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动。
苏清瑶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想要上前安慰,伸出手却被周明瑜轻轻拉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打扰他。整个苍生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石力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芽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本该跳动着心脏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过了好半晌,才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时候的事?”
(https://www.mangg.com/id212839/646889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