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阴山村。
原本就阴森的村子，一入夜更是阴气刺骨，连月光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照得巷弄如同鬼街。
我缩在院门后，心脏轻轻跳着。
鬼新娘隐在阴影里，红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异常清晰。
“他们差不多该动身了。”她声音压得极低，“陈三爷和守祭的老人，都会从家里往祠堂走。”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巷口果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我悄悄探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四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捧着香烛、黄纸、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排成一列，沉默地往前走。
他们走得极慢，头也不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虔诚。
为首的，正是陈三爷。
他们一路走向祠堂，背影在夜色中越拉越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跟上。”
鬼新娘轻轻一拉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放轻脚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光都没有一盏。
整个村子，仿佛只剩下我们这几串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快要走到祠堂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岔巷飘了过来。
“嗒……嗒……嗒……”
像是木头落在地上的轻响，又像是有人踩着小碎步在走路。
我和鬼新娘同时顿住脚步，转头望去。
这一眼，让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头皮发麻。
昏暗的巷子里，四个红纸人，正排成一队，抬着一顶小小的红纸轿，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纸人四肢僵硬，却走得稳稳当当。
红纸轿轻轻晃动，轿帘紧闭，里面仿佛坐着什么东西。
纸人抬轿！
我吓得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长这么大，我只在村里老人讲的怪谈里听过这东西，据说那是阴祟接亲、阴差出行的征兆，遇见的人，十死无生。
“别出声。”鬼新娘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极低，“那是阴师放出来探路的纸轿，看见活人就会扑上来索命。”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纸人抬轿的速度不快，慢悠悠地从我们面前经过，墨汁画的眼睛，似乎在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忽然从巷尾传来。
“嘿嘿……红纸轿……接我走……嘿嘿……”
一个衣衫破烂、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摇摇晃晃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村里的疯汉，二傻。
他从小脑子就不清楚，整天在村里乱逛，谁也不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直直朝着纸人抬轿的方向走了过去。
“二傻！别过去！”我忍不住低喊一声。
可已经晚了。
二傻一脚踩进了纸轿的范围里。
原本慢悠悠走着的纸人，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它们齐刷刷转过头。
纸做的脸，对着二傻。
“咿——呀——”
一阵尖锐刺耳、不像人声的怪叫，从纸人嘴里爆发出来。
抬轿的四个纸人瞬间丢掉轿子，如同疯了一般，朝着二傻猛扑过去！
“啊！！”
二傻脸上的疯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他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可他怎么跑得过纸人？
两个纸人瞬间追上，轻飘飘的纸手一抓，直接扣在了他的胳膊上。
“救……救命啊……”
二傻的惨叫凄厉无比，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我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我是巡山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别去！”鬼新娘死死拉住我，“你救不了他，这是阴师的引煞纸人，碰到就会被缠上阴咒！”
“那眼睁睁看他死？”我急声道。
“他已经碰了。”鬼新娘声音冰冷，“救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
二傻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直直倒在地上。
四个纸人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吸食着什么。
短短几息的功夫。
纸人松开手，重新抬起红纸轿，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黑暗深处。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等它们走远，我才敢冲过去。
二傻躺在地上，眼睛圆瞪，脸上挂着那阴山村标志性的、诡异的笑容。
七窍黑血，缓缓流出。
他的右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红纸人。
第五个死者。
“他不是祭品，为什么会死？”我声音发哑。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鬼新娘蹲下身，看着二傻的尸体，“阴师的秘密，不能被活人撞见。”
“不管是谁，撞见就得死。”
我握紧拳头，心里又恨又无力。
封村、献祭、纸人索命、阴师暗杀……
阴山村的人，就像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牲口，死得不明不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别耽误时间了。”鬼新娘拉起我，“陈三爷他们已经进祠堂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压下心头的翻腾，最后看了一眼二傻的尸体，转身跟着鬼新娘，继续朝祠堂摸去。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香火之光，还有低低的念诵声。
我们悄悄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祠堂正中央，那块刻着“阴山灵位”的黑石碑前，香烟缭绕。
陈三爷和六个老人，跪在地上，背对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汇报。
“……灵位在上，今年祭品已死五人，主祭品陈九已归，三日后吉时，即可开坛献祭……”
“阴师大人已布好阴阵，只待时辰一到，阴间大门大开，我等皆可长生……”
“三年前王桂香坏了大事，今年定不会再出意外……”
我听得心脏狂跳。
三日后！
献祭的时间，竟然就在三日后！
他们已经布好了阴阵，就等我这个主祭品送上门。
就在这时，陈三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谁在外面？”
我浑身一紧，瞬间屏住呼吸。
鬼新娘立刻拉着我，往旁边的柴堆后一躲，周身阴气一敛，彻底隐去了气息。
陈三爷眯着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半天，没发现动静，才皱着眉头转了回去。
“许是风吹的……继续。”
我靠在柴堆后，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听见了？”鬼新娘轻声道，“三日后子时，阴山祭坛，他们要开阴脉，用你献祭。”
“三日后……”我喃喃自语，眼神一点点变冷，“好，我等他们。”
“不是等。”鬼新娘看着我，“是破局。”
“三日后，我帮你毁了祭坛，杀了阴师，彻底断了阴山村三百年的血祭。”
我点点头，握紧了怀里的巡山令。
温热的力量，从铁牌中传来，给了我无比的底气。
就在我们准备悄悄退走时。
祠堂里，陈三爷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阴师大人，接下来……要不要先把陈九绑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阴师大人？！
我和鬼新娘同时一震。
门缝里，一道穿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从石碑后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从头到脚，都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如坠冰窟。
真正的阴师。
竟然一直都在祠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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