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疯玩一整天,欢欢是实打实累着了。草草洗漱完,刚挨到床沿,眼皮立马沉下来。
雍正本来还想挨着她多说几句闲话,转头一瞧。
欢欢侧躺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颊还留着白日在雪地里冻出来的淡淡红晕,呼吸匀匀的,睡得香甜。
雍正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小会儿,唇角不自觉弯起来。
白日精力旺得很。滑冰要再来一圈,冰车一趟接一趟,还蹲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堆雪人。
一到夜里,直接电量耗尽。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头,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一个吻。
这才轻手轻脚转身去外间。
还有几份奏折要过目。
到底是新年,公务不算繁杂。
雍正草草看完几份,又翻完海外送来的文书,直接合上卷宗。
“剩下的,明日再看。”
高无庸快步上前收拾。
心里暗自感慨,换做从前的皇上,当日的事绝不会拖到第二天。
如今不一样了,内殿皇后安睡着,能多坐半个时辰,都算是政务要紧。
果然。
不多时,雍正洗漱完毕,回了内殿。
掀开被子躺下,伸手把熟睡的欢欢捞进怀里。
欢欢迷迷糊糊哼了一声,下意识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
雍正心里软乎乎的,双臂稳稳环住人,闭眼歇息,很快也睡着了。
……
转眼大年初二。
京城依旧热闹喧嚣。
按年下的规矩,已成婚的皇子今日都要往岳家走动送礼。
雍正心里十分舒坦。
兄弟们各有去处,总算不会乌泱泱一群人凑到跟前。
尤其是老十,昨夜贵太妃特意叮嘱过,今日要去已定亲的未来福晋家里送礼。
早膳过后,雍正带着欢欢,慢悠悠去往畅春园。
刚入园没一会儿,贵太妃就笑着过来拉住欢欢。
“娘娘,随臣妾来,带您瞧瞧边上的工坊。”
欢欢早就听过畅春园旁这间工坊,一直没机会好好看看,当即眼睛一亮。
“好呀。”
雍正往前一步:“朕也一 ——”
贵太妃干脆打断他:“皇上留下来陪太上皇说话吧。”
雍正:“……”
欢欢已经笑着跟上贵太妃,走之前回头冲他挥挥手。
“我很快回来。”
雍正只能点头叮嘱:“别逛太久。”
贵太妃听见这话,脚步悄悄加快几分。
皇上也太黏人了。皇后就在这园子里,还能丢了不成。
……
如今的贵太妃,早就不是只在园子里安安静静养老的人。
旁边几处工坊,她是实打实的主事人之一,手里还握着股份。
这事最早还是雍正安排的。
工坊建起来,总得有人打理。外头男子管事,来往面对园子里的太妃、女工诸多不便;寻常管事,身份又镇不住场子。一来二去,贵太妃便担下这份差事。
一开始只管账本,慢慢学着管人。
到后来,机器检修、核算工钱、预估产量、清点原料、对接订单,大大小小的事全都经手。
管着管着,雍正直接给她分了股份。
头一回拿到分红银票时,贵太妃捏着纸页愣了许久。
一辈子,早年靠娘家,入宫之后也仰仗娘家扶持。
如今,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银钱。
心念一转,她眼底亮起来。
这差事,能干,太能干了。
如今往工坊里一站,腰板都挺得笔直。
“娘娘您瞧,这边是织布的。那边新换了机器,织布的速度快上许多。”
“另一处专门缝制冬衣。”
欢欢跟着她慢慢往前走。
工坊里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
太妃、宫女、寻常女工,年纪各不相同。有人守着机器操作,有人整理布匹,还有嬷嬷在一旁记数。机器嗡鸣混着说话声,热闹鲜活。
欢欢看得仔细。
贵太妃越说越起劲:“现在工坊收益很好,海外也源源不断来订货。老九那边每次收到订单,催得急得不行。”
欢欢弯眼笑:“那您现在可是富得很?”
贵太妃故作谦虚:“也不算多。”
顿了顿,小声补一句:“就比从前宽裕一点。”
身侧管事嬷嬷默默垂着头不敢说话。
何止一点,贵太妃现在算得上畅春园最有钱的女子。
……
欢欢跟着贵太妃参观工坊的这会儿,另一边,雍正只能留下来陪康熙。
父子二人无事,索性摆开棋盘下棋。
康熙执黑子,雍正执白子,面对面静静落子。
难得安静,也难得不拌嘴。
梁九功、高无庸分别立在两人身后,心里都悄悄感慨。
太难得了。太上皇和皇上,安安稳稳坐下一盘棋,简直让人感动。
一局终了,康熙赢了半子,心情舒展不少。
雍正不甚在意,吩咐人重新沏上新茶。
父子对坐饮茶。外头阳光融融,隔着窗,能看见远处覆雪的地面。
一时间,竟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模样。
雍正开口打破安静:“皇阿玛。”
康熙抿一口茶:“讲。”
“朕打算改名。”
康熙端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没有动怒,反倒认真琢磨片刻。
“改名?”
“嗯。” 雍正点头,“朕登基多年,名字和诸位兄弟同字,不便避讳区分。”
康熙听着,竟觉得这话有理。帝王改名避嫌,本就寻常。总不能叫一众皇子全部改名。
加上老四这些年,奇奇怪怪的事做了一大堆。现在只说改个名字,康熙甚至生出一丝错觉 ——
今日这儿子,倒是正常。
他放下茶杯,缓缓点头:“确实该区分。朕回去斟酌,给你另取一名。”
老四就算当了皇帝,终究是他的儿子。取名一事,由父亲来定,理所应当。
康熙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拣字,要沉稳大气,带着帝王气度,寓意要好。
谁知雍正紧接着开口:“不必劳烦皇阿玛费心。”
康熙:“?”
雍正端起茶盏,神色从容平静。
“昨日,朕梦见皇额娘了。”
康熙:“……”
梁九功屏息。
高无庸飞快低下头。
来了。熟悉的感觉来了。老四不可能安分太久。
康熙面无表情望着他,明知答案,依旧开口问一句:“哪个皇额娘?”
雍正半点不迟疑:“孝元皇后。”
康熙:“……”
果然。这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娶过的皇后,又来了。
当年老四私自改玉牒,把自己记在孝元皇后名下,康熙险些气炸。
后来年年祭祀,立牌位,大婚之时还把孝元太上皇后牌位摆在身侧,同受帝后跪拜。自那以后,康熙对这位凭空出现的孝元皇后,耐受度已经拉满。
仅仅托梦赐名,算是小事一桩。
康熙平静问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皇额娘为朕赐了一个名字。”
康熙:“……” 还说得有模有样。“叫什么?”
雍正慢悠悠吐出二字:“叙钦。”
康熙捏着茶杯,沉默片刻,在心里默念两遍。
这字,倒还算体面。至少不是大壮二壮那类水平。
康熙暗自庆幸,还好孝元皇后托梦,没被老四那起名水平带偏。
半晌,康熙缓缓开口:“这个名字…… 尚可。”
雍正颔首:“朕也觉得甚好。”
康熙看着他,越看越无奈。
父子俩心里都透亮,孝元皇后是怎么来的,老四清楚,他更清楚。
可这逆子最厉害的本事,只要他愿意相信一件事,就能把周遭所有事安排得像真的。
玉牒、牌位、祭祀、尊号,样样齐全。如今连托梦都安排上。
再过几年,他都怀疑老四能补齐孝元皇后完整生平,生辰喜好、居所、生老四的经过,一一写全。
想到这里,康熙忍不住出声:“老四。”
“嗯?”
“有些事,就算假的编得再像,终究还是假的。”
雍正浅啜一口茶,语气平淡:“皇阿玛,何为真,何为假?”
康熙听见这句开场白,太阳穴突突地疼。
不想聊了,真不想聊。
一旦让老四扯开这个话题,从佛道讲到海外杂学,再扯轮回阵法,没完没了。
康熙直接抬手打断:“行了,朕不想听。”
雍正还没来得及展开说辞。
“叙钦就叙钦,你爱叫便叫。”
雍正眉眼舒展:“谢皇阿玛赐名。”
康熙猛地抬眼:“这是孝元皇后赐的!”
雍正笑得自然:“皇阿玛认可了,自然也算皇阿玛赐名。”
康熙:“……”
这个不孝子。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好说,脸皮是越来越厚。
他闭了闭眼,暗自调息。
不生气,大年初二,不能动气。
这么多稀奇事,女子调查组、太监调查组、八字站位,还有孝元皇后牌位他都扛过来了,区区一个名字而已,不算什么。
片刻后,康熙重新睁眼,端起茶,淡淡念了一声:“叙钦。”
雍正抬眸。
康熙扯出一丝冷笑:“朕先叫两声,习惯习惯。”
雍正弯唇:“皇阿玛喜欢便好。”
康熙:“……”
算了,还是叫老四,听着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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