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顾正远和陈淑华老两口并肩站着,几天不见,仿佛苍老了十岁。
另一边,顾夕月双目通红,死死挽着卫硕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许辞的脚步停在灵位前。
他抬起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灵位上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清浅而自信的笑。
那双曾被他无数次厌恶、又被他无数次凝视的凤眸里,像是落满了星辰。
那一瞬间,灵堂里所有的声音统统被抽离。
无数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和顾夕颜的第一次相遇。
在那个肮脏的后巷,他像个愣头青一样冲过去,为她挡下棍棒,断了三根肋骨,只为换她一世安稳。
他想起了婚后第一年的冬天。
有次她开完会回家,随口抱怨了一句今年的冬天好像没什么新款的围巾好看。
他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一个大男人,偷偷上网看视频,买了毛线和织针,笨拙地学了一个星期。
他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最后拆了又织,织了又拆,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织出了一条勉强能看的灰色围巾。
他拿给她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眼眶红红的,嘴上却嫌弃地说。
“好丑啊。”
可第二天,她就围着那条“好丑”的围巾,骄傲地走进了顾氏大楼。
他想起,以前的她其实很怕打雷。
平日里再怎么杀伐果断的女王,一到雷雨天,就会变得像只受惊的小猫。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外面雷声滚滚。
他找到书房,推开门,就看见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从身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哄着。
“别怕,我在呢。”
从那以后,每个雷雨天,他都会提前结束所有事,陪在她身边,哪儿也不去。
第三年的结婚纪念日,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提前一个月开始偷偷改造别墅的露台。
他亲手搭了花架,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玫瑰,又挂上了几千盏细碎的星光灯。
纪念日那天,他骗她说今晚吃外卖,却在她下班回家时,牵着她的手走上了那个被星光和花海淹没的露台。
他指着漫天星辰对她说。
“我给不了你全世界,但我能给你一片只属于我们的星空。”
那天她哭得像个孩子,抱着他说了好多好多遍——
“我爱你”。
可现在呢?
他站在了她的灵位前。
原本他以为,在那次死亡之后,自己早已将这个女人彻底放下。
可云城客栈里她小心翼翼的讨好,营地帐篷里她滚烫的体温,庄园里她那句卑微的“我也想要个孩子”……
他又一点一点地,将她重新拼凑了起来。
直到此刻,站在这冰冷的灵堂里,他才发现,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五年的婚姻。
十年交织的命运。
哪怕中间有过那么多的误解、伤害和不愉快。
但那份深埋的感情也从未有过真正的消散,只是被他用怨恨和冷漠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许辞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漫上了灼人的热意。
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再也不会回应他的笑脸上。
悼念仪式结束。
他没有在前厅久留,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便来到了冰棺前。
顾夕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头发梳得很整齐,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脸上化了很淡的妆。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夏娃说,她最后就是这样的表情。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像是终于把那些她欠下的、背负的、舍不得的,全都亲手还给了他。
许辞站在冰棺旁,一动不动。
隔着那层冰冷透明的玻璃,看了她很久。
久到眼睛酸涩发疼。
久到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拿钝刀一点一点剐开。
连轴转了几天,除了昨晚他只睡了四个小时,其实就没好好休息过。
几个女人看不下去,劝了又劝,他这才转身去了休息室。
往沙发上一靠,意识便像被黑暗拽住,沉沉坠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极深。
没有梦。
也没有声音。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才猛地睁开眼。
许诗茵心疼地看着他。
“阿辞,天黑了。”
“宾客们都走了,孩子们得回去休息。”
“你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许辞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嗓子哑得厉害。
“我留在这儿吧。”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休息室半开的门,落向灵堂的方向。
“等她下葬了再回去。”
许诗茵心口一疼,却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注意身体,别硬扛。”
许辞起身,跟着她走出休息室。
几个女人都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可周雨馨看到他的瞬间,目光一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辞留在这儿,我们先带孩子们回去,明天一早再来。”
许诗茵对众人说道。
女人们没异议,一行人回到了灵堂,准备接孩子们回家。
灵堂里已经空荡荡的,除了顾家的人,就剩几个近亲。
许辞扫了一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卫硕。
“孩子们呢?”
卫硕连忙站起身。
“孩子们跟夕月在冰棺那边呢。”
许辞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笑颜如花的遗像。
灵位两侧挂着厚重的遮帘,冰棺就停在后面。
他迈开长腿,大步朝左边的遮帘走去。
只要掀开那层布,就能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的样子。
可刚走到帘子前,他忽然停住了!
身后的几个女人也跟着停下。
周雨馨最先察觉不对,眉心一跳。
“老公?”
许辞没有回应。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帘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因为帘子后面,传来了一首很轻、很软、很清脆的童谣——
“月娘娘,明晃晃,照着俺家小瓦房。”
“瓦房顶,三道梁,梁上燕子睡一双。”
“燕儿燕儿你莫慌,俺家娃娃不心慌……”
“麦子黄,山岗岗,风儿吹过草垛垛。”
“草垛垛,软堂堂,里头住着秋虫虫。”
“虫虫虫虫你莫唱,俺家娃娃要长长……”
“豆灯豆灯,你莫闪,俺家娃娃要出山。”
“出山去,走远远,远远的路有糖糖。”
“糖糖甜,糖糖黏,黏住娃娃的舌尖尖……”
“睡吧睡吧,我的小崽崽。”
“睡醒了,就不烧了。”
“睡醒了,就好了。”
轰——!
许辞整个人都在发抖。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战火。
泥水。
巧克力。
那张满是鲜血却还在笑的脸,以及她临死前问他的那一句——
“我拿巧克力换你娶我,好不好?”
许辞的眼眶瞬间赤红,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这首歌……”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埋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小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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