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原野上的异域灰白色雾气,在保持了数日的沉寂之后,终于在次日午后产生了新的动静。
那道原本凝固在西北方地平线上的边缘,既没有继续向西侧偏转,也未曾正面朝北推进,倒像是被某种自内部炸裂开来的力量强行撑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处的雾气浓度急速飙升,整体贴地的深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得更厉害,几乎紧紧黏在了泥土与碎石上面。
有几个胆子大的散修在矮岭附近刺探消息,回营后在棚架下小声议论:“那道雾气瞧着远,可与地面贴合的地界,凭空多了一层薄薄的粉状沉积物。
倒像是把地上的顽石硬给磨碎了。”
“我也瞧见了,风从那边吹过来,味道腥膻刺鼻,舌尖直发麻。”
当天下午,帝尊将长刀按在腰间,独自一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两里地。
他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避风石台前停下脚步,在呼啸的刮骨寒风里站了一刻钟光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雾气边缘,随后方才折身返回。
帝尊回到哨塔下方,没有急着推门进去面见叶楠。
他在外侧棚架的碎石堆旁站定,找了一块坚硬的棱石,耐心地将靴底黏着的一层灰白色黏土刮落干净,这才一步迈到塔门前,把所见所闻简短地汇报了一遍:“盟主,那雾气底下的沉积物泛着腥气,范围比昨天拓宽了三丈。
属下试着用刀气劈了一下,刀意刚碰着地面就被消融了大半。”
叶楠坐在门槛内侧,手里正捏着一卷细麻纸地图。
听完汇报,他没有立刻开口接话,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合,将地图细致地叠好收进怀里,随后站起身来:“既然刀意能被消融,说明那不是阳世的物质。
本座亲自过去瞧瞧。”
叶楠顺着干河床朝西北方向前行。
他并未一路走到雾气跟前,而是在视线刚好能看清沉积层细节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双眼仔细观察着雾气与地表相接处那层沉积物的分布范围以及厚度变化,随后拍掉手上的浮尘,顺着原路缓缓走回了哨塔。
夜幕降临时分,从南侧大营方向赶来了一队轻装修士。
这伙人带来了十多捆刚用韧草编好的粗糙草帘,以及几卷封在竹筒里的备用符文石。
领头的执事拱手作揖:“叶盟主,王管事让属下带话过来,营地那边的界桩今天下午又往外扩展了一轮,如今南边的边界路线已经定下了。
有了这批新草帘,今晚便能在塔基两侧多搭建几个临时驻点。”
叶楠看着运过来的物资,平静地问道:“营地后方的军心可还稳当?”
领头执事低声回答:“有女帝大人坐镇,大伙儿虽然私底下心里打鼓,但明面上没人敢寻衅滋事。
只是大伙儿都在传,大泽里的魔物要打过来了。”
叶楠点了点头:“把东西卸在棚架边缘吧,辛苦诸位了。”
那队修士卸完货后,没有多作半点逗留,结伴沿着干河床快速返回了南边大营。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原野。
塔基外侧巡视的几个散修突然惊呼出声:“快看!那边动了!”
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灰白色的雾气线在微弱的光线里缓缓向前移动。
它的速度极慢,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仅仅向前推进了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便再次毫无征兆地停驻了下来。
到了正午时分,王鹏拎着一卷散发着墨香的全新兽皮地图匆匆赶来。
他将兽皮地图在叶楠面前展开,上面用铅灰色的细线新增了几道浅浅的痕迹,精确地标注着雾气线最近几次移动后的位置变化。
王鹏指着上面的灰线,神色有些凝重:“盟主,这是属下派了十七名斥候连夜测绘出来的。
这雾气每次移动的距离虽然不长,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叶楠接过来,没有去翻看其他区域的防线布置,只将目光锁在了那几道浅线的偏移方向与间隔距离上。
他伸出食指在铅灰线上面划过,自言自语道:“每次前进三十丈,随后停顿六个时辰。
它不是在无头苍茫地乱撞,是在用这股死气探查咱们脚下地脉的灵气强弱。”
王鹏低声道:“盟主,若是任由它这么挪下去,最多五天,这道线就会跨过矮岭,直接抵到咱们哨塔的眼皮子底下。”
叶楠将兽皮地图卷好,收进袖中:“防线不必后退。
矮岭脚下的黑铁阵桩,教大伙儿今晚加固三成。”
“属下领命!”王鹏抱拳退下。
当晚,女帝身披白袍再次从营地方向踏月而来。
她站在塔门外侧,清冷的风吹得她的发丝微微飘拂。
她看着围在火堆旁默默啃食面饼的散修们,转头对叶楠说道:“营地那边,不少散修开始私下囤积干粮了。
没人下达过命令,是他们自己默默把干粮袋子的绳口扎得紧,身上多塞了几块硬邦邦的干饼。”
叶楠靠着石门,神色平静:“大难临头,凡人尚且知道积谷防饥,何况是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散修?
既然他们想存,那就让他们存着。
口袋里有粮,手里有刀,到了真要玩命的时候,他们才敢往前冲。”
女帝微微颔首:“后方的防御大阵已经与前线连成了一片,若真到了接战的时候,本帝带第一营顶在最前面。”
叶楠看了她一眼:“你的伤势刚压下去,不必去抢这第一波头功。
帝尊的战刀放了这么久,也该见见血了。”
女帝没有坚持,在门外站了片刻,衣袂翻飞间再次消失在干河床的阴影里。
又过了一天,西北方的雾气边缘再次向北推进了一小段距离。
这一次移动的时间比上次更短,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整条雾气线显得干脆利落,在行进的过程中没有半点停顿,也没有任何折返或者试探的痕迹,直奔北方的一处干涸谷口而去。
当天下午,帝尊拎着刀一路向北,在雾气新停驻的边缘处停留了足有半个时辰。
当他折返回来、径直走进塔门时,全身上下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帝尊将战刀戳在地上,面色冷硬:“盟主,不对劲。
雾气新占下的那片地面,温度低得吓人。
那不是天寒地冻的冷,倒像是脚底下的泥土正发疯似地往外抽吸热量。”
叶楠从怀里掏出王鹏画的兽皮地图,指尖压在铅灰线条指着的方向:“它在吸收热量,其实是在向四周强行汲取维持自身存在的天地能量。
大泽里的这股死气离开了原本的禁区,需要吞噬活物的生机与地脉的热力来壮大自己。”
帝尊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怪不得那边的野草一碰就碎成了灰。
这东西要是扩散到营地,低阶散修根本扛不住三息时间。”
叶楠抬起头,语气冷冽:“所以绝不能让它跨过矮岭。
明天一早,把所有的符文石全数打入矮岭中段。
它想吸热量,本座就用太上化灵阵撑死它。”
帝尊重重下压刀柄,铁石交鸣般应了一声:“好!老子这就去安排人手!”
当晚,哨塔外侧棚架下的火光,比前几夜明显暗淡了许多。
干柴在火堆里发出劈啪的爆裂声,但微弱的光亮却无法将四周的黑暗驱散太远。
几十个散修围坐在火堆旁,身上的旧道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感觉到没有?
干河床外边的雾气好像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如何感觉不到?
天一黑,往西北边看上一眼,胸口就沉得发慌,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磨盘。”
“听说连营地那边的几位仙王大人都开始整夜巡视了,怕是真要出大事。”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散修低头坐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怀抱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他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柄上的纹路。
离火堆不远处,林修贤正带着几个族人清点刚运抵的黑铁阵桩。
一个年轻的林家子弟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叔父,咱们好不容易从西边逃到这儿,难道这太上盟也挡不住那异域的雾气吗?”
林修贤动作一顿,转过头狠狠瞪了侄儿一眼:“闭上你的臭嘴!
太上盟主神通广大,连帝尊和女帝大人都甘愿效犬马之劳,轮得到你在这儿乱了军心?
去把那边的阵桩搬过来,明天一早随我上矮岭搭阵!”
年轻子弟挨了训斥,不敢再多言,低着头跑去扛木架。
林修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尘,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有些黑暗的塔门。
塔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叶楠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门槛内侧,两指夹着一块幽蓝色的符文石,正耐心地将一丝丝金色的仙皇法力注入其中。
石面上细密的线条在法力的灌注下,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他冷峻的轮廓衬托得愈发清晰。
帝尊抱着战刀守在门口,如同一尊永不倒下的铁塔。
老散修依旧在阴影里擦拭着长剑,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原野上的风声渐渐变了调子,从最初的尖锐呼啸,变成了某种沉闷如雷的低鸣,顺着干涸的河床一路蜿蜒向下,仿佛古老大地在剧痛中发出的微弱呻吟。
没人知道明天天亮时,那道灰白色的雾气又会向前推进多少距离。
但在这一片漆黑与死寂之中,哨塔下的这群人,依然握着手里的家伙,等待着那一声打破沉默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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