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没入眉心的瞬间，郑佳徽并未感觉到任何疼痛。
没有预想中的冲击，也没有知识灌顶的眩晕。
那感觉，更像是一滴温润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一片干涸的湖泊。
紧接着，一股柔和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的意识向更深处拉扯。
眼前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一片纯粹到极致，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白。
光芒无处不在，将她整个人包裹，温暖，却也刺目。
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发现毫无作用，那光能穿透她的眼皮，直抵灵魂深处。
“无为是什么？”
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又仿佛从她的心底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郑佳徽愣住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大脑就本能地开始运转，搜刮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储备。
“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她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她对“无为”最朴素，也最直接的理解。
“天地皆有自然，顺应天道，四时有序。”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主要在‘顺’吗？”追问。
“当然不是。”
郑佳徽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就站在那片无尽的光芒之中。
像是一个老人。
但光芒实在太亮了，亮到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什么？”这道声音好奇地问。
这个问题，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郑佳徽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看不清，那就不去看。
既然听不清源头，那就不去听。
她屏蔽了外界的光与声，转而向内求索，用自己二十多年现代教育构建起来的逻辑，给出了答案。
“人，与其他物种最大的不同，是人类会使用、创造工具。”
她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的空间中显得异常清晰。
“而工具，就是人主观能动性的体现之一。”
“人类可以顺应自然，对自然保持敬畏之心，但也要征服自然，以智慧改善民生。”
“不矛盾吗？”苍老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趣。
“当然不矛盾。”
郑佳徽感觉眼角有些湿润，那光芒实在太过刺眼，逼得她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泪水。
但她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顺应自然，是人类对于天地规律的了解和应用。比如春种秋收，顺应四时。”
“征服自然，是人类在现有规律无法满足自身需求时，想出的对抗办法。比如天旱了，我们修水渠引水灌溉；天冷了，我们生火烧炕取暖。这些，都是社会进步的动力。”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理解彻底梳理成语言。
“所以，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想办法在自然规律中，找到让自己过得最舒服的方式。”
“若自然规律之下，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那就动用自己的想法，运用自己的智慧，去创造条件，满足自己的需求。”
“最终，让自己再一次达到那种心满意足，无所欲求的‘无为’之境。”
“这不是贪婪吗？”那个声音再次发问，如同一记重锤。
“不是。”
郑佳徽回答得斩钉截铁。
“贪婪，是指过度的、不加节制的索取和开发，最终会破坏平衡，自食其果。”
“但不可否认，‘贪’，或者说‘想要’，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众多力量之一。人有了贪念，才会想要，才会去做。”
“而我所理解的无为，是‘满足’。是在每一次努力之后，对自己得到的结果感到满足。”
“这两者，只是人们面对欲望时，做出的不同选择。在我看来，只要是能让自己和社会变得更好的正向选择，都属于个人的自由。”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许久，它才再次响起。
“如果有一人，持有可以让你功力大增之物，你会要么？”
“会。”郑佳徽毫不犹豫。
“怎么要？”
“用金钱，用技术，用知识，用任何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去交换。满足对方的需求，换来我自己的需要。”
“为何不以武力胁迫？”
郑佳徽笑了，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
“为什么要武力胁迫？想要别人的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报酬，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抢来的东西，用着也不安心，还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开医馆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等价交换。”
……
一问，一答。
郑佳徽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是沉浸在了与这个神秘声音的辩论之中。
她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掰开了，揉碎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当她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那刺目的白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她终于看清了光芒中的那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朴素道袍的老者，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但又无比模糊。
郑佳-徽-惊奇地发现，她明明正看着他，却感觉下一秒就会忘记他的长相。这个人，仿佛独立于因果之外，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好奇地又多看了那老者几眼。
“呵呵。”
老者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动作，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夫无道子，修习无为一脉。丫头，你这心性，倒是与我这功法颇为契合。”
“我这门功法，最重一个‘心’字，共有四层，分别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这四层，共同构成内丹修炼之体系。以人之精、气、神为根基，通过元精与元气合炼，形成精炁相合物，再经河车运转，炼成丹胎，此为‘小周天’。”
郑佳徽听得一愣一愣的。
炼精化气？炼神还虚？
这……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她以前在小说里看的修仙法门吗？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老先生，您这……怎么感觉像是修仙啊？”
“哈哈，说的不错！”无道子捋了捋自己长长的白须，眼中满是笑意，“我这功法，其最终目的，便是破碎虚空，羽化登仙。”
郑佳徽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可……可是，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应该没有修仙这一说吧！大家练的都是武功啊！”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这世界武力值再高，好像也没听说谁能飞升的。
“无妨。”无道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能入此间，便说明你身负福缘，能学。”
“哦。”郑佳徽楞楞地点了点头，大脑还在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还不拜师？”老道含笑提醒。
“啊？”
郑佳徽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天大的机缘。
她连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郑佳徽，拜见师父！”
“好，好。”无道子满意地点点头，“此功法，乃是老夫根据一部《道德经》感悟而出，今日便尽数传你。能领悟多少，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凝神！”
“是，师父！”
……
当郑佳徽的意识重新回归身体时，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夜。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
她扭头看去，儿子郑念还安稳地趴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姿势都没变一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不是脑海中多出了一部玄奥繁复的功法口诀，以及其对应的经脉运转图谱和穴位详解，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锦程，我进去了多久？”她在心中问道。
【佳佳，你的意识体进入秘境，到刚才出来，一共只过去了十分钟。】
锦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它从未有机会接触过第二阶段的商城，对里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佳佳，里面是什么样的？你选到什么功法了？】
郑佳徽将自己见到无道子，并与之对话，最后拜师学艺的经过，简单地对锦程说了一遍。
说完，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锦程，你说，秘境里的师父，都是像这样面对面提问传功的吗？难道……他们都还活着？”
【佳佳，我问你个问题。】锦程没有直接回答。
“嗯？”
【上了教科书的人，都死了吗？】
“呃……”郑佳徽被问住了，“大部分……不是死了以后，丰功伟绩才会被写进教科书的吗？”
【当然不是了！】锦程解释道，【第二阶段的武学秘境之所以这么贵，都是有道理的！我听我们系统内部的小道消息说，里面存在的，都是来自诸天万界，真正的大能留下的意识烙印。我们系统总部，曾经和这些大能的世界进行过合作。】
【不过因为我的权限不够，也从来没有带宿主开启过第二阶段，所以从来没进去过，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
“看来你们总部的小道消息是真的。”郑佳徽喃喃道。
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自己绑定的，不仅仅是一个生子系统，其背后，竟然还牵扯着诸天万界。
“我好像……拿到了一部修仙功法。”郑佳徽的语气有些复杂，“不过师父说，就算当做普通的武林秘籍来修炼，也是可以的。”
【那真是太棒了！佳佳！这下咱们的安全性大大提高了！】锦程兴奋地喊道。
郑佳徽深吸一口气，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她很了解自己的性格，典型的“拖延症晚期患者”，能拖到明天的事，绝不会今天干。
但是，一旦她下定决心，认定某件事必须立刻完成，那她就会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不把它做完绝不罢休。
眼下，母子俩的安危，苏昌河这个定时炸弹，暗河潜在的威胁，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变强，刻不容缓！
免得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就开始修炼比较好！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回忆着脑海中无道子传授的法门，缓缓盘膝坐下。
师父传功的方式极为高明，不仅仅是口诀和图谱，更像是一场沉浸式的AI教学，连带着每一次真气运转时经脉的感受，穴位的刺激，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即便如此，郑佳徽还是明白，这些终究是“理论知识”，必须自己亲身实践消化一番，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开始进行第一次尝试。
她体内本就因为复制了父亲的武学，而积累了一定的内力，只是驳杂无序，不成体系。
而现在，这些散兵游勇，终于有了统一的指挥。
一丝内力，被她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来，按照“炼精化气”篇章中，小周天的路线，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游动。
从丹田而出，过会阴，沿督脉上行，经尾闾、夹脊、玉枕三关，至头顶百会，再转任脉，经上丹田、中丹田，回归下丹田。
整个过程，水到渠成，没有丝毫的滞涩。
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了千百遍。
第一缕真气回归丹田，带来了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有了成功的经验，郑佳徽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调动的真气越来越多，运转的速度也由慢变快，然后……越来越快！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那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暖流遍布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她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感觉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修炼中悠悠转醒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佳佳……】
锦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惊。
【你……你练的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功法啊！就这一晚上的功夫，你……你都大逍遥境了！】
“啊？！”
郑佳徽也愣住了。
她内视己身，发现丹田内的真气已经汇聚成了一片浩瀚的雾海，比之前浑厚了何止百倍！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房间外院子里，一片树叶上的露珠，正在缓缓滑落。
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立体。
但奇怪的是，她对此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和不适，就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如同喝水吃饭一般轻松自然。
或许……这就是修仙功法的霸道之处吧。
她心中暗自想道。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恐怕没什么修仙的潜质，后面那三个听起来就高大上的境界，估计是没指望了。
反倒是这第一层“炼精化气”，对于身处武侠世界的她来说，帮助是最大的。
那位无道子师父，言谈间似乎有些瞧不上凡俗武学，但他自己根据功法感悟创造出的招式却着实不少，一股脑地都塞进了她的脑海里，只是需要她日后慢慢去领悟和练习。
想到这里，她反倒是放松了不少。
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事可做了。
……
这边，郑佳徽在医馆后院勤学苦练，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另一边，九霄城的某处秘密据点内，苏昌河的日子，却不那么好过。
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包括他最信任的苏慕雨。
（远在天启城的苏昌离打了个喷嚏：哥，有什么好事，是我不配知道的吗？）
送走了最后一名前来汇报事务的彼岸成员后，苏昌河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夜未眠。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女人……
郑佳徽。
他现在知道了她的事情。
可在他恢复的记忆里，她叫他柳无忆。
一个他昏倒在大柳树旁，醒来后，她随口给他取的名字。
一个他曾经恨得牙痒痒的名字。
他堂堂暗河苏家最出色的杀手之一，未来的送葬师，竟然会因为一时大意，被人暗算重伤，还失去了记忆。
更可恨的是，那个自称“郑佳徽”的女人，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大夫，竟然趁他失忆，对他……对他下了药！
目的，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专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事后，她拍拍屁股就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恢复记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昌河都在疯狂地寻找她。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然后……
然后怎样？
他自己也没想好。
杀了她？似乎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不知为何，他下不去手。
折磨她？他苏昌河还没无聊到那种地步。
他只是憋着一股气，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惦记。
他就是想找到她，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敢如此戏耍他苏昌河！
他想了无数种再见时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雨夜，他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诊室。
或许是在某个闹市，他与她擦肩而过，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要看到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重逢，会是昨夜那般光景。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难，就被一个又一个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那个叫郑念的孩子……
是他的儿子。
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时，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烬，在袅袅地冒着青烟。
他其实……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气。
他只是……想见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苏昌河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烦躁地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可否认。
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亲情，他很高兴。
尤其，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给他生下儿子的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一心想要报复的女人……
他……
多少，是有一点喜欢的。
苏昌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内心，然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让他浑身别扭的事实。
郑佳徽在他心中，稍稍还是占了一点地位的。
她就像一个胡搅蛮缠的野丫头，不管不顾地闯进他滴水不漏的世界，留下了一片狼藉，又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偏偏，这个被她搅乱的世界中，还残留着她的些许气息，更是留下了一个……一个孩子，一个抹不去的印记。
这本来就让苏昌河内心烦躁涌动。
如今，再次相见，那个女人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理直气壮，甚至还敢用莽牯朱蛤来“打发”他。
这……
这让苏昌河对她，更是无从下手了。
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呼……”
鼻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烦躁地抬手，“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与声。
他转身，合衣躺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
事业，计划，暗河的未来……这些他都能游刃有余地掌控。
可感情这方面……
他，苏昌河，堂堂送葬师，暗河年轻一代的翘楚。
在这方面，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暗河中那些抵御美色诱惑的训练，他哪一次不是轻松通过，甚至觉得可笑。
可……
风骤起，卷起一池春水。
有些东西，不是靠训练和意志力就能抵御的。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该拿那个女人，和那个……他的儿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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