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战塔废墟里的那些泥塑躯壳排成三列。
身上的灰布早烂了，露出底下没有纹理的皮肉。
不是天界正规军的皮囊，也不是蓝星修士的体魄，更像用矿石粉末压出来的粗糙模具。
最前排的那具躯壳仰着脖子。
嘴里断断续续往外吐出两三个音节。
发音很扁，带点北方平原的土腔。
“大……大圣爷？”
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顿在原地。
棒身泛起的金光收了回去，重归熟铁般的黑沉。
“你叫俺什么？”
躯壳没有眼珠，眼眶里嵌着两块发黄的猫眼石。
石头表面划痕很多。
听到声音，两块猫眼石咔咔转了半圈。
“马……马监外头，倒水的老余……”
索人阵残存的禁制猛地一动。
天界主档原本处于静默，此刻突然垂下一道金白直光，直奔那具躯壳的天灵盖按下来。
强制清洗程序。
只要不合规矩的声音冒头，王庭主档就要原地抹掉。
林萧手腕微翻，人皇剑横着递出半尺。
剑脊上的温火没有外溢，顺着三点一线的虚影，在直光落下的前一寸垫了一层底。
金白直光撞在温火上，发出铜铁摩擦的闷响。
“刘波，切了静默。”林萧开口。
刘波十指在台子上按得只剩残影。
“切了！但对面权限压我们两级，我只能往它下行通道里倒垃圾包！”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乱码。
刘波直接把华阳历年食堂采购清单当成防御协议拍了过去。
几万斤生猪肉和青菜价格堆上去，王庭主档当场卡了半拍。
落下的直光僵在半空。
孙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那具躯壳面前蹲下，铁棒横在膝头。
“倒水的老余，死在花果山分封之前。”
孙悟空声音很轻，没带火星子。
“他是个凡人，寿数六十三。死的时候连阴差都没惊动，天庭也没录他的户籍。”
躯壳晃了晃脑袋，脖子处的泥屑簌簌往下掉。
“不是老余……”
“是老余的孙子……分了南天门外围三钱粮……当了斥候……”
“后来……天塌了……”
声音干得像石磨里碾出来的碎渣。
苏妲己站在林萧身侧，九尾低垂贴地，没有放出妖气，只防着暗处的冷箭。
她看了一眼泥偶，低声道：“神魂被切成了薄片，贴在泥壳子里。不是活物，是剩了口气的念头渣子。”
嫦娥抬手，一缕月华落在躯壳额头。
泥壳稳住了溃散的边缘。
“南天门外围斥候，在旧籍里只有代号，没有神位。”嫦娥声音清冷，“这类杂役，当年死了连封神榜的边都摸不到。”
米迦勒在册子上划下两笔。
“确认神魂构成残缺，无独立因果。”
夜迦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枚暗红骨针，在砖缝里划出半道弧线。
“流水线上的残次品。有人把旧时代的边角料扫起来，塞进泥壳里当看门狗。”
林萧看着那具躯壳。
天界一直在抓旧部。
不杀，不招，而是用索人阵层层磨掉皮肉和名字。
磨下来的东西，全送进了这种泥模子里。
“除了你，还有多少？”林萧问。
躯壳转过头，猫眼石对准人皇剑。
它贪恋剑身上的温火，僵硬的身子往前靠了靠。
“数不清……”
“后营……地下三千丈……全是池子……”
“每天都有人被洗干净……装进壳里……”
咔嚓。
两块猫眼石崩开裂纹。
采购清单只挡了半拍，王庭底层的自毁指令还是落了下来。
躯壳体内的泥胎迅速发黑，散出一股发霉的土腥气。
孙悟空伸手按住它的肩膀。
掌心金光一锁，硬生生扣住那团发黑的泥胎。
“谁管的池子？”
躯壳张嘴，露出一排磨平的白石子牙。
“天……天界主司……”
“穿白袍……戴无面冠……”
“他在……在造没有命的兵……”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整具泥壳彻底垮成一滩烂泥。
孙悟空收回手。
掌心里只剩一小撮灰白泥粉。
他吹了一口气，泥粉散进废墟的冷风里。
华阳地底，接待厅一片死寂。
朱清妍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掌心。
手腕上的契约印记退了温，但她眼底的神色沉得厉害。
“他们连死人的念头都不放过。”朱清妍低声道。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金瞳扫过那三列一动不动的泥胎。
“天上那帮账房，算盘打得精。”
“神仙要香火，天兵要名册。这种泥捏出来的，连俸禄都省了。”
他转头看向林萧。
“小子，这笔账，比你想的还烂。”
林萧收回人皇剑。
胸口的灰痕还在，但热意退了下去。
“烂也要算。”
他看向通讯台那边的楚山河。
“校长，开第二套预案。”
楚山河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林萧，天界主司在王庭里是什么职阶，你知道吗？”
“不知道。”林萧答得平稳，“但他们既然拿地球旧部的魂当泥烧，我就得去掀这个池子。”
秦卫国在监测室里敲了敲桌板。
“教育部底档里，有一份三百年前封存的残卷，提过天界造偶的事。”
他把那枚裂开的旧铜章收进口袋。
“核心章节缺了，上一任部长当年把它带进了归路侧门。”
线索又绕了回来。
归路侧门。
秦氏。
天界主司。
还有那些被困在泥壳里的旧人。
林萧看向地面的旧火板。
陈三石的火名还在跳，留门册上的三十七个微弱火点，忽明忽暗。
天界后营废墟深处。
地下三千丈的泥水翻动了一下。
一顶苍白的无面冠，在昏暗的水光里慢慢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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