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子被君无邪塞进腰带,那块绣着双头蛇的破布扔进了火塘,转瞬化为灰烬。
地下的震动停止了,却有一股异样的热浪从脚底板往上钻。
地窖口那个用来挡风的草垫子周围,竟然冒出了几缕白色的雾气。
苏清婉裹紧大氅,提着灯笼走下木梯。
越往下走,空气越湿润,那种干燥的冷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孔舒张的暖意。
地窖深处,君无邪正蹲在那块青铜板前。
原本用来覆盖板子的湿麻布已经被顶了起来,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白嫩水灵的“森林”。
昨晚才撒下去的绿豆和黄豆,仅仅过了三个时辰,竟然长成了半尺长的豆芽。
根根晶莹,笔直挺拔,顶端的嫩叶翠绿欲滴,在这满目枯黄的戈壁滩下,显得妖异而珍贵。
“这也太邪乎了。”
老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的空簸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活了五十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哪家的豆子能在冬天长这么快,还长得这么好。
“不是邪乎,是这块板子在‘喂’它们。”
君无邪伸手拨开一丛豆芽。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青铜板。
之前那颗滚烫、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珠子,此刻光芒黯淡了许多,那种仿佛心脏跳动般的震感也微弱了下去。
它把能量给了这些植物。
甚至连青铜板上那条狰狞的双头蛇纹路,看起来都变得慈眉善目了几分。
“不管它是神是鬼,只要能长出东西,那就是好宝贝。”
苏清婉蹲下身,掐了一根豆芽送进嘴里。
脆。
嫩。
带着一股极其清甜的汁水,比后世温室大棚里长出来的还要鲜美百倍。
在这除了肉干就是死面饼子的边关,这东西就是救命的药,是刮油的刀,是那些权贵愿意拿命换的珍馐。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陈,拿剪刀来。动作轻点,别伤了根。这一茬剪完了,浇水还能再发。”
既然地底下的怪物愿意当这个免费的锅炉,那就别怪她薅羊毛。
……
天大亮。
南边的官道上,那辆挂满金铃铛的豪华马车终于碾过了落马坡的最后一寸冻土。
四个裹着锦缎护腿的白牦牛喘着粗气,停在了禁军大营的正门口。
车门没开。
先下来四个穿着粉色袄裙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卷波斯地毯,一路从车门口铺到了李长青的中军大帐前。
泥泞的冻土瞬间被红毯覆盖。
禁军士兵们抱着长矛站在两侧,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喉结滚动。
他们喝的是带着沙子的苦咸水,这帮丫鬟却拿着银壶,把清澈的甜水洒在地毯上,说是为了压尘。
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先跳了出来,正好落在洒过水的红毯上。
紧接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伸出,踩在了丫鬟跪在地上搭起的人肉凳子上。
林婉儿下了车。
她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脸上戴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眉眼。
即使隔着十几步远,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还是盖过了营地里的马粪味。
“长青哥哥。”
林婉儿声音娇软,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面黄肌瘦、浑身馊味的士兵。
“你就住在这种猪圈里?”
李长青一路小跑过来,发冠跑歪了都没顾上扶。
他在京城是清高的探花郎,在林婉儿面前就是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奴才。
“婉儿,你怎么来了?这兵荒马乱的……”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那个弃妇勾了魂去?”
林婉儿冷哼一声,抱起地上的波斯猫。
猫爪子上沾了一点泥点。
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水!快拿水来!雪球脏了!”
李长青赶紧回头吼了一嗓子:“王得志!把本官那壶用来泡茶的水拿来!”
王师爷捧着那壶仅剩的甜水跑过来。
那是整个大营今天最后的配额,原本是要分给几个重伤员润喉的。
林婉儿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抓过水壶,把水浇在猫爪子上,又拿出一块价值连城的蜀锦手帕细细擦拭。
哗啦。
清澈的水流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转瞬被干燥的土地吸干。
旁边几个嘴唇干裂得流血的伤兵,死死盯着那块湿润的泥土,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长青只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不敢说。
这位太傅千金的脾气比那只猫还要大,若是伺候不好,一封家书寄回京城,他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林婉儿把面前那碗除了肉就是肉的早饭掀翻在地。
“撤下去!这种油腻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指着那一盆炖得烂糊的狼肉。
“我要吃青菜!要吃绿叶子!我的脸都被这风吹干了,再不吃点清淡的,怎么见人?”
李长青跪坐在旁边,满头大汗地捡着地上的碎片。
“婉儿,这……这是戈壁滩啊。方圆百里连根草都找不到,哪来的青菜?”
“我不管!”
林婉儿拔下头上的金簪,在桌子上划出一道深痕。
“苏清婉那个贱人都能在这种鬼地方开客栈,你就不能给我弄盘菜?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她?是不是想饿死我好跟她双宿双飞?”
这顶帽子太大了。
李长青吓得手一抖,碎片割破了手指。
他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师爷,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去……去客栈问问。”
“要是那贱妇也没有,就给我去碎叶城抢!抢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
客栈大堂。
王师爷揣着一张银票,像是要去上刑场。
苏清婉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给柜台上那一盆水仙花喷水。
那水仙不开花,只长叶子,绿得让人眼馋。
“苏掌柜……”
王师爷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盆花,“这叶子……卖吗?”
苏清婉手里的动作没停。
“这水仙有毒,吃了会哑巴。王大人若是想图个清静,我不介意送你两根。”
王师爷吓得缩回手。
“那……那还有别的绿得没?哪怕是草根树皮也行啊!那位姑奶奶发了话,没有绿的就砸锅。”
苏清婉放下喷壶。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盖着黑布的竹篮。
掀开一角。
王师爷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那里面,是一捧水灵灵、白嫩嫩、顶着翠绿帽子的豆芽。
在这满目黄沙的世界里,这一抹绿简直就是神迹。
“这……这是……”
“西域贡品,雪山翡翠芽。”
苏清婉把黑布盖回去,遮住了那诱人的光泽。
“昨晚刚到的货,用的是天山雪水浇灌,九九八十一天才长这一茬。”
“多……多少钱?”
王师爷的手都在抖。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王师爷松了口气,这价格虽然黑,但为了保命也值了。
“十文。”
苏清婉摇摇手指。
王师爷大喜,刚要掏钱,苏清婉补了后半句。
“一根。”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算盘珠子被风吹动的轻微响声。
一根豆芽十文钱。
这一篮子少说也有几千根。
这哪里是卖菜,这分明是在切肉。
“买!”
王师爷把那一整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咬着后槽牙,“给我数一万根出来!少一根我跟您没完!”
“承惠。”
苏清婉收起银票,把篮子推过去,“这东西金贵,怕风怕光。王大人路上跑快点,要是蔫了,概不退换。”
……
正午。
中军大帐里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酸香味。
那是老陈特意交代的做法:热锅凉油,下花椒粒爆香,大火快炒,出锅前淋上一勺老陈醋。
豆芽的清香混着醋味,把那些油腻的肉味全压了下去。
林婉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银筷子。
她夹起一根晶莹剔透的豆芽,送进嘴里。
咔嚓。
脆响。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春天的雨水都在舌尖上炸开。
久违的清爽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这一路上的燥热和烦闷。
“不错。”
林婉儿终于露出了入关以来的第一个笑脸。
她连吃了半盘,才优雅地放下筷子,拿过手帕擦了擦嘴。
“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御膳,但在这种穷乡僻壤,也算难得。”
她心情好了,便有了兴致看看外面的风景。
林婉儿伸出手,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挑起厚重的羊毛帐帘。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拒马桩,落在了客栈的后院。
那里有个男人在劈柴。
男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甩在身后。
他单手握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斧起。
木开。
每一次落斧的节奏都精准得可怕,破棉袄下的背部肌肉线条绷紧,带着实打实的力量。
林婉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顿住。
她死死抓住了帐帘的边缘,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那个背影。
那个挥动重物的发力姿态。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那人只有一只手,依然让她心里发毛。
十年前。
她在太傅府的观景楼上,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个男人出征。
也是这样的背影。
一人一马,走在十万大军的最前列,宛如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兵。
“这不可能……”
林婉儿的声音在颤抖,手里的银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疯子……明明死在了断魂谷……”
客栈后院。
正在劈柴的君无邪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握斧的手,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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