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后院那堵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被人撞开了一个大洞。
烟尘还没散。
一道黑影卷着风雪和寒气撞了进来。
那是君无邪。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狼牙箭,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活人的气儿,全是死灰色的煞气。
那个举刀要砍苏清婉的北狄兵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君无邪那只铁铸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咯嘣。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北狄兵的脖子软绵绵地歪向一边,像只被拧断脖子的鸡。
另一个北狄兵吓傻了,转身想跑。
君无邪没追。
他右手的紫钢重刀抡圆了,脱手而出。
那把八十斤重的凶器旋转着,带起一股恶风。
噗。
那北狄兵被重刀从后背贯穿,钉在了门框上。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咽了气。
整个后厨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被钉死的人身上,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君无邪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墙角的苏清婉。
视线在她流血的手臂上停了两秒。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气慢慢散去。
“还活着?”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苏清婉捂着手臂,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君无邪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太僵硬,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活着……就好。”
话音刚落。
眼见那座铁塔往地上栽,她想都没想,疯了似的冲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但这身躯实在太沉,裹挟着一身的铁甲和血气,像是半截山塌了下来。
苏清婉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压得两眼发黑。
“掌柜的!”
老陈扔了手里的半截擀面杖,张老头也不顾腿脚不好,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才勉强撑住这尊倒下的煞神。
……
天亮了。
戈壁滩上的日出总是格外壮丽。红彤彤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客栈的大门彻底废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大堂里全是尸体。
有北狄人的,也有光头兵的。
苏清婉坐在火塘边上,脸色惨白。
她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血透了出来。
她面前躺着君无邪。
这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几处,最致命的是背上那一箭,离心口就差两寸。
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他拔箭。
“忍着点。”
老军医手里拿着把消过毒的钳子。
昏迷中的君无邪眉头死死皱着,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噗嗤。
箭头带着倒钩被拔了出来。一股黑血喷在地上。
君无邪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又重重落下。
苏清婉拿着热毛巾,擦掉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掌柜的……”
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昨晚被人在大腿上划了一刀,现在走路姿势像只鸭子。
但他没喊疼。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
“点完了。”
赵铁柱声音哽咽,“三百个弟兄……没了一百六十二个。剩下的,人人带伤。”
“流民那边,死了十五个。老张头……老张头被马踩断了两根肋骨。”
苏清婉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君无邪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赵铁柱那身破烂的血衣。
一百六十二条命。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为了半碗带油渣的粥傻乐。还在穿着那件绣着金字的衣服互相显摆。
现在,人都没了。
苏清婉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那种散不去的血腥味。
“把名字都记下来。”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有家人的,抚恤银子翻倍给。没家人的,就在客栈后面立碑。”
“告诉活着的弟兄,今天吃肉。管够。”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
“是!”
角落里,林婉儿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她那身昂贵的罗裙上沾了不少灰,发髻也乱了。昨晚她一直躲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她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呕……”
苏清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要吐滚出去吐。
林婉儿抬起头,想骂回去。
但她看见苏清婉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算计和市侩,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死寂。
林婉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捂着嘴跑了出去。
李长青站在楼梯口,头上那顶平日里视若性命的新科探花帽不知丢哪去了,披头散发,像个刚还魂的野鬼。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本圣贤书,书封上沾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像一块怎么抠都抠不掉的脏疮。他突然怪笑一声,猛地将那本翻烂了的书撕了个粉碎,扬手撒进了满是血污的尘埃里。
“这就是圣人教诲?全是放屁!”
李长青踉跄着走下来,也不躲那地上的血了,反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得实诚。那一身讲究的绯色官袍,此刻在他眼里比这地上的烂肉还不如。
“兵部那些折子……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李长青声音发飘,眼里那股子清高的书卷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绝望后的癫狂。
“年年报捷,岁岁平安。拨下来的几百万两军费,修了园子,唱了戏。结果呢?真正的北狄大军压境,朝廷的精锐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反倒是这群贱籍军户,拿命填了这道口子。”
李长青觉得有些讽刺。他引以为傲的功名,他那一身绯色官袍,在这满地的残肢断臂面前,就是个笑话。他昨天还在笑这帮人是粗鄙武夫,可要是没有这些粗人,他李长青的脑袋早就被北狄人当夜壶踢了。
“我读了十六年书,自诩是国之栋梁。”
结果呢?遇到事儿,我连把刀都拿不稳。我这个探花郎,还不如一个掏大粪的流民有用!
“苏清婉。”
李长青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苏清婉身后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死了这么多人……朝廷不会管的。”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却越发阴冷,“在京城那帮大老爷眼里,咱们这儿就是个屁。他们只关心今天哪家戏班子的花旦唱得好,只关心能不能在折子上多捞一笔银子。”
大堂里突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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