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苏清婉收拾妥当,出现在了一楼大堂。
大堂里早就挤满了人。
君无邪站在最前面,那条铁臂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在他脚边,是那三口已经打开的箱子。
白银晃眼。
“都听好了。”
苏清婉站在楼梯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双双贪婪又畏惧的眼睛。
“这钱,我苏清婉既然拿回来了,就不会让它烂在库房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告示,往那箱子上一拍。
“三日后,我要去一趟碎叶城。”
“那是马贼的地界,也是阎王殿的门口。”
“我需要三十个不怕死的。”
她竖起三根手指。
“这一趟,凡是跟着去的,每人先领十两安家费。”
“活着回来的,再赏二十两。”
“若是死了……”
苏清婉顿了顿,声音沉得像铁块落地。
“家里老小,归鸿客栈养一辈子。”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十两银子!
那是普通庄稼汉苦干五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头,这就是买命钱。
“我去!”
赵铁柱第一个吼了出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这条命反正是捡来的,卖给掌柜的值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举了起来,像是一片渴望生机的丛林。
君无邪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
他没说话。
天色泛青,客栈后院的大锅里正咕嘟嘟冒着泡。
老陈手里拿着把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
锅里不是往日的稀粥,而是浓稠的杂面汤,表面浮着一层厚得发亮的猪油,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三十个汉子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苏清婉特意吩咐的“断头饭”。在这边关,吃饱了才有力气卖命。
“都把碗端稳了!”
老陈吆喝了一声,也没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他一勺勺把汤舀进那些大海碗里,每一勺都沉甸甸的。
“喝了这碗汤,出了这个门,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掌柜的说了,回不来的,家里老小客栈养着。回来的,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双手接过碗,仰头就灌。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大喊了一声:“痛快!”
柴房里,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
李长青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那块昨晚苏清婉给他胡乱包扎的布条还在头上勒着,渗着点干涸的血迹。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绯色官袍。
这件袍子是用上好的苏绣织成的,衣领上绣着精细的云纹。在京城,只要穿上这就意味着前程似锦,意味着无数人的巴结和艳羡。
可现在,它上面沾满了马贼窝里的屎尿味,还有那晚那个死在他身上的马贼喷出来的黑血。那些污渍干结在一起,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块死皮赖在他身上。
甚至比那股恶臭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林婉儿那声尖利的惨叫:“血!全是血!”
这身衣服,如今就是个笑话。是个让他连妻子都无法靠近的诅咒。
李长青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因为鼻梁断了,稍微一动就扯得脑仁生疼。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柴房门口。
老陈刚分完汤,正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看见李长青出来,眉头皱了皱。
“哟,探花郎来了?今儿个没您的份,掌柜的说了,这油水是给卖命的兄弟吃的。”
李长青没理会这句嘲讽。
他走到老陈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给我找身衣服。”
老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啥?”
“哪怕是死人穿过的也行。”李长青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官袍,“只要不是红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勺子往桶里一扔,转身进了偏房。没过一会儿,他扔出来一套青灰色的麻布短打,那是庄稼汉穿的,洗得发白,胳膊肘那还打着两个补丁。
“这可是好东西,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洗干净了。”
李长青接过那堆衣服。粗糙的布料磨着他的掌心,带着股皂角和陈旧的汗味。
他就在这冷风嗖嗖的院子里,把那件象征着探花郎身份的绯色官袍脱了下来。没有半分留恋。
当那件单薄的麻衣套上身时,寒风瞬间钻透了布料。李长青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头发散乱着,挡住了视线。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被抛弃的官袍,弯下腰,抓住衣摆用力一撕。
嗤啦。
一声脆响。
一条红色的布条被他撕了下来。他用这根布条,把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扎紧。
没有镜子,也没有书童伺候。
李长青摸了摸那根红布条。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给自己提个醒。
从今往后,那个在京城吟诗作对的探花郎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个想在边关求条活路的男人。
……
长廊拐角,一团肥肉就从柱子后面滚了出来。
王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身上那股子屎尿味虽然洗过几遍了,但凑近了还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他也不敢靠太近,隔着三步远。
“掌柜的!苏掌柜!”
王师爷,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听说您要去碎叶城?”
苏清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把求生欲写满全身的胖子:“怎么?想搭顺风车回京城?”
“不不不!哪敢啊!”王师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小的这条贱命,回去了也是个死。”
他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的……有个消息,想换口安稳饭吃。”
苏清婉挑了挑眉:“说来听听。要是这消息值钱,我就赏你个正式差事,管饱。”
王师爷一听“管饱”两个字,眼睛都在放绿光。
“值钱!绝对值钱!”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您要去碎叶城买铁器和火油是吧?但这碎叶城的守将陆大海,那可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
“而且……”王师爷顿了顿,一脸神秘,“他跟那个叫阿里的胡商,私底下拜了把子。”
苏清婉眼神一凝。
陆大海是朝廷命官,阿里是北狄那边过来的大商贩。这两人拜把子,那就是通敌。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苏清婉盯着他的眼睛。
“嘿,这不是之前李大人……哦不,李长青那厮为了捞钱,让我去查边军的账目嘛。”王师爷讪笑着搓了搓手,“账我是没查明白,但这陆大海每个月初三都要去阿里的私宅喝酒,而且每次出来,马车辙印都深得吓人。”
“那里头装的可不是酒,是这一片换下来的军械!”
王师爷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苏清婉。
苏清婉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怪不得这黑风岭的马贼手里会有破甲箭,怪不得君家军当年的求援信送不出去。原来这碎叶城的根子上早就烂透了。
“这消息不错。”苏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王师爷想都没想,猛地扑过去把银子按在手心,还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去后厨找老陈,领两个馒头。以后这前院的扫洒归你管了。”
“得嘞!谢谢掌柜的!谢谢活菩萨!”转身就往后厨跑,那一身肥肉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
陆大海。阿里。
这一趟碎叶城之行,怕是不止做买卖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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