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角落里,火堆还没熄。
鲁大石正和李二牛蹲在一起,两人面前的空地上铺满了黑色的煤灰。
李二牛手里拿着根折断的树枝,在那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鲁师傅,工部以前修要塞,为了防备那些攻城木,喜欢用梅花桩垒法。”
他在黑灰上戳出五个均匀的点。
“咱们这青砖,不能平着铺。”
“得这么斜着插进去,中间灌上糯米浆,再掺上几斤碎瓷片和生铁屑。”
“这墙要是盖成了,北狄人的大刀砍上来,除了溅点火星,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鲁大石没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着。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抹掉了其中一段。
“法子稳,但太费时间。”
“现在是冬天,糯米浆干得慢,还没等墙修好,人就冻僵了。”
鲁大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还没削好的木桩。
“得加点阴招。”
“在墙腰的位置,挖一圈一人宽的暗槽,里头摆上浸透了猛火油的干柴。”
“要是有人敢搭梯子,咱们就这墙顶上把火石扔下去。”
“这一圈红龙绕墙,保管让他们连人带梯子全变成焦炭。”
李二牛听得直吸冷气,抬头看着鲁大石,那张被烟熏黑的老脸也跟着哆嗦。
“鲁师傅,您这是要把客栈修成绞肉机啊。”
“想活命,就别嫌手脏。”
鲁大石吐出一口浓痰,眼里的浑浊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
铁匠铺里的风箱声就没停过。
张老头光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膀子,满头大汗。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得有些凌乱的草图。
苏清婉给他的这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齿轮和细长的杠杆。
“这种东西……真的能行?”
张老头拿起一块还没冷却的生铁,对着光看了一眼。
那是准备做滑轮组的轴心。
“掌柜的说,这玩意儿能让力气翻倍。”
“一个半桩大的孩子,只要摇动这轮轴,就能拉开千斤重的守城重弩。”
他拿起那柄几十斤重的大锤。
当。
一声脆响,在这窄小的铺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眼里发麻。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还从没见过这种构思。”
“这要是做成了……那帮北狄骑兵还没等冲到百步内,就得被扎个透心凉。”
他再次轮起大锤。
每一锤子下去,都带着一股子要把这辈子手艺全使出来的狠劲。
……
一线天的山口。
风雪比客栈那边大了一倍,卷着砂石往人肉里钻。
二十八个新招的护卫,这会儿都成了缩头鹌鹑。
每个人的背上都捆着一个竹筐,里头装着块厚实的石头。
那是刚运回来的建材。
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没过脚脖子的深坑。
张大锤走在最前面。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全是霜,眉毛都结了冰棱子,呼吸声重得像个风箱。
“我不行了……这腰要断了。”
有人想把背后的筐放下来歇一会。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转到了他身后。
君无邪。
他没戴兜篷,黑发在风里狂舞。
那只断掉的左臂空荡荡的,但右手里拎着两块足有百斤重的特制石锁。
他就这么平稳地走在乱石滩上,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放下,今晚就滚去跟野狼抢食吃。”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风声,冷得像冰。
那护卫吓得一个哆嗦,刚弯下去的腰,生生又挺了回来。
“张大锤。”
君无邪喊了一声。
“在……在!”
张大锤咬着后槽牙回应,连嘴唇都冻裂了。
“你是这帮人的头。”
君无邪从他身边走过,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气,压得张大锤心跳都漏了半拍。
“如果你慢了,他们就会停。”
张大锤看着那道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孤傲背影,突然爆发出一声咆哮。
“都给老子动起来!”
“没听见吗?想吃肉,就把这路给老子走完!”
他顶着狂风,再次把脚从雪坑里拔了出来,留下一道深陷的血迹。
……
马厩后面的空地上。
几只老弱残马在低头啃着干枯的草根。
李长青正弓着腰,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铲。
他脚下堆着几坨冻得像石头的马粪,由于用力过猛,震得他虎口都在发麻。
“呸。”
李长青想往手心里啐口唾沫,却发现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他那双拿惯了羊毫笔的手,这会儿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盖里全是洗不净的污泥。
王师爷正蹲在旁边的矮墙根下,怀里抱着个空水缸。
“大人,您听听。”
王师爷朝大堂的方向指了指。
“那帮泥腿子正在领明天的活计呢。”
“连那个吴老三都在掌柜的跟前领了双新靴子。”
李长青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几分,却没说话。
“您说咱们图个什么?”
王师爷凑了过来,那张苦瓜脸上的皱纹快把眼珠子挤没了。
“这铲马粪的活儿,一天就给一块陈年面饼,连口肉汤都见不着。”
“要不……您去跟苏掌柜说说?”
“她现在缺个记账的,也缺个会写文书的。”
“您只要肯低这个头,往那儿一坐,不比这儿强?”
李长青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铁铲狠狠拍在马粪上。
“让我去求他,不可能!”
他虽然这么喊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大堂那个透着橘红色暖光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的酒香和肉香味儿,正一刻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肚皮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咆哮。
……
地窖底下,那股子湿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墙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头缝往下淌,滴在刚铺好的黑土上。
苏清婉蹲在那个巨大的土堆前,手里捏着一颗褐色的种子。
那是苜蓿种。
她在掌心里搓了两下,种皮有些发硬。
“这土还是不够热。”苏清婉把种子扔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烟道通了吗?”
鲁大石正踩在木梯子上,手里拿着灰刀,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半透明的琉璃瓦嵌进顶棚的缝隙里。
那是从阿里那辆奢华马车上拆下来的窗户,现在成了这地窖最好的采光顶。
“通了。”鲁大石没回头,声音嗡嗡的,“灶房那边一烧火,热气顺着墙根底下的陶管走一圈,最后才从这顶上冒出去。”
他用灰刀把缝隙抹平,跳下梯子。
“按您的吩咐,这顶上加了双层,中间留了空,那点热乎气跑不掉。”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墙根。
温的。
这就成了个简易的大棚。
“老陈,水。”
老陈苦着一张脸,端过来一个木盆。
盆里冒着热气,水稍微有点浑。
那是化了精盐的温水。
苏清婉接过木瓢,舀起一瓢水,却没急着泼,而是看着老陈那副像是割了肉的表情。
“怎么,心疼?”
“掌柜的,这可是上好的青盐啊!”老陈嘴角直抽抽,“这一盆下去,二两银子就没了。那帮泥腿子配吃这么金贵的水种出来的草吗?”
苏清婉手腕一抖。
哗啦。
那一瓢价值不菲的盐水,均匀地洒在了马粪和草木灰混合的黑土上。
土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把水吸了进去。
“这不叫浪费,这叫下饵。”
苏清婉又要了一瓢,继续洒。
“这客栈现在是暖和,也有肉吃。但人一旦吃饱了,心思就活泛,容易想家,容易闹事。”
她把空瓢扔回盆里。
“但这大冬天的,要是能在饭桌上见着绿叶子,那就是里京城老爷都没有的待遇。”
“这一口绿下去,能把他们的心死死拴在这儿。”
苏清婉站起身,指了指那片黑乎乎的土地。
“这是军心,懂吗?”
老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肉疼,但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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