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雪被铲得干干净净。
几十口大缸里的水还在沸腾。
白色的蒸汽把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
王师爷蹲在一张矮桌子后面。
手里拿着算盘。
他面前摆着一杆极小的戥子。
就是药铺里用来称人参鹿茸的那种。
哪怕是一丝风吹过,秤杆子都会晃三晃。
王师爷屏住呼吸。
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
他用一把牛角做的小勺子,小心翼翼的从瓷盆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盐。
手腕子还在抖。
生怕洒了一粒在桌子上。
“四两……这就四两了……”
王师爷嘴里碎碎念。
把那勺盐倒进旁边早就缝好的小鹿皮袋子里。
然后迅速抽紧绳子,打了个死结。
仿佛慢了一步,那盐就会自己长腿跑了。
李长青站在旁边看。
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
“老王,这一袋子能换多少东西?”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
那种咸鲜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勾得人馋虫直冒。
王师爷头都没抬。
“换多少?”
他哼了一声。
“放在京城,这一袋子能换两匹上好的丝绸。”
“放在这鬼地方……”
王师爷举起那个巴掌大的皮袋子。
在日头底下晃了晃。
“这一袋,能换一头牛。”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一头牛?”
“这就四两盐,能换五百斤肉?”
“那咱们岂不是发了?”
李长青那双桃花眼瞬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几口还在冒热气的大缸。
那哪里是煮盐水。
那分明是在煮金汤。
苏清婉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身后跟着君无邪。
苏清婉看了一眼王师爷手里的袋子。
眉头皱了一下。
“拆了。”
只有两个字。
王师爷愣住了。
把那个袋子死死护在怀里。
“掌柜的,这可是我亲手缝的,针脚密着呢,绝不漏……”
“我让你拆了。”
苏清婉走到桌前。
伸手指了指那个粗糙的鹿皮袋子。
上面还沾着之前没洗干净的黑血印子。
那是从北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料。
虽然结实,但看着脏。
还有股去不掉的腥膻味。
“咱们卖的是精盐。”
“是给草原上的贵族,给部落首领享用的好东西。”
“况且,黑水部是个特殊的存在,那里是北狄人与汉人混居的地界。”
“那些北狄蛮子只负责养殖牛羊猪鸡这些牲畜,真正负责销售、跟外头打交道的,全是汉人。”
“那帮汉人商贾眼界高。”
“你用这种装死人的袋子装。”
“那是把这雪花盐的身价往泥里踩。”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是深蓝色的粗棉布。
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上面还绣着一朵极小的、白色的梅花。
那是客栈里那个叫林婉儿的疯丫头,这两天没事干绣出来的。
“用这个。”
苏清婉把布扔在桌上。
“每一袋,只装二两。”
“袋口用红绳扎紧。”
“再挂上咱们客栈特制的木牌。”
王师爷捡起那块布。
一脸的心疼。
“掌柜的,这一袋装二两,那皮袋子能装四两呢。”
“这就等于把布袋子的成本翻了一倍啊。”
“再说了,那帮蛮子懂什么好看不好看?”
“有的吃就不错了。”
苏清婉冷笑一声。
她拿起那个小勺子。
在盐盆里搅了一下。
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以为我们在卖盐?”
苏清婉看着王师爷。
那眼神看得王师爷心里发毛。
“咱们是在卖命。”
“是在卖这方圆五百里,独一份的尊严。”
“这盐越是显得金贵,黑水部的人才越不敢动歪心思。”
“他们会觉得,咱们身后有大工坊,有通天的渠道。”
“要是搞得跟路边摊似的,用烂皮子一裹。”
“他们拿了盐,转身就能把送货的人杀了,再顺藤摸瓜把咱们这儿给端了。”
王师爷听得冷汗直冒。
他只想着省钱。
没想到这一层保命的算计。
“拆!这就拆!”
王师爷手忙脚乱的去解那个死结。
一边解一边冲着远处正在烧火的流民喊。
“那个谁!林婉儿呢?”
“快让她别在那磨箭头了!”
“叫他赶紧过来绣花!”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便是大年初五。
这是张奎立下军令状的日子。
后院的一处柴火堆突然动了。
那不是风吹的。
是地底下的动静。
哗啦一声。
柴火堆塌下去一个坑。
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满脸是泥,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是张奎。
他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上全是泥浆和汗水。
手里还攥着一把工兵铲。
张奎爬出坑洞。
他没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直接走到苏清婉面前。
单膝跪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还带着绿叶的柳树枝。
那是在这戈壁滩上看不见的活物。
是古河道边的东西。
“掌柜的。”
张奎把柳枝举过头顶。
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路,通了。”
苏清婉接过那根柳枝。
叶子很嫩。
带着外面自由的气息。
她看着张奎,又看了一眼那锅雪白的盐。
“好。”
苏清婉把柳枝插在盐堆上。
“那是咱们的商路。”
······
地道口。
那棵枯死的柳树下面,被积雪盖住了一个洞。
张奎从里面钻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筐。
筐里垫着干草。
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个蓝布袋子。
这就是第一批货。
四十斤精盐。
听着不多。
但在这被封锁的冬天,这是一笔巨款。
苏清婉站在洞口。
君无邪站在她旁边。
手里提着那把陌刀。
给这次行动压阵。
“记住了吗?”
苏清婉看着张奎。
帮他把领口那颗扣子扣紧。
“记住了。”
张奎点点头。
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全是精明和狠厉。
“出了洞口,往北走十五里,就是黑水部的地界。”
“只换肉,不换钱。”
“一袋盐,换二只羊,或者半头牛。”
“少一只蹄子都不行。”
“还有。”
“不进帐篷。”
“就在河滩上交易。”
“一旦那是黑水部的人有异动。”
“就把盐撒进河里。”
“咱们宁可毁了,也不能让他们白抢了去。”
张奎看着苏清婉,那张粗砺的脸上没了一贯的憨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对这狠绝手段的服气。
苏清婉满意的点点头。
“去吧。”
“大头在后面接应你们。”
“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张奎一挥手。
那五个背着竹筐的汉子,跟着他钻进了河道里。
他们没走大路。
而是顺着那条干枯的古河道。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乱石堆上。
风很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婉一直站在那儿。
直到那几个人彻底看不见了。
她才转过身。
“冷么?”
君无邪问了一句。
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脱下来。
披在苏清婉身上。
那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
还有一股混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并不难闻。
让人觉得很踏实。
“不冷。”
苏清婉紧了紧衣领。
“只要这一趟走通了。”
“这客栈,就真的活了。”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默默的站在风口上。
用身体帮她挡住大半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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