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戈壁滩被镀上了一层暗沉的铁锈红。
老陈裹着两层破羊皮袄,缩在瞭望塔的避风角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时不时往嘴边送,却舍不得喝。
风里夹着哨音。
老陈眯起眼,视线投向那条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官道。
那个方向,只有风卷起的雪沫子。
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去添把柴火,眼角突然跳了一下。
地平线上,几个黑点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不是偷偷摸摸的河道方向。
是大路。
老陈揉了一把脸,身子探出栏杆。
张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弯刀,没带鞘。
老鬼缩在左侧,像只警惕的瘦猴,时不时回头扫视。
最后面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大头扛着那根百斤重的铁弩箭,走得四平八稳。
在他们中间,夹着一群活物。
白花花的羊,还有两头晃着犄角的黄牛。
“咩——”
一声羊叫顺着风飘过来。
老陈手里的碗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热水溅了一脚面。
他顾不上烫,抓起旁边的铜锤,疯了一样砸在警钟上。
铛——铛——铛——!铛!
三长一短。
这是游子归家的信号。
……
客栈大门后面。
一千多号人正捧着发硬的黑面馍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听到这钟声,所有人动作一停。
下一秒,那种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大门轰然洞开。
寒风灌进来,却没人觉得冷。
所有人扔下手里的干粮,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
张奎带着人刚好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把刀往地上一插。
那二十只肥硕的绵羊挤在一起,被生人的气味吓得乱撞。
两头黄牛不安地喷着白气。
死寂。
上千人的队伍,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点人声。
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那种声音连成一片,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异常清晰且毛骨悚然。
前排几个流民眼珠子瞬间绿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晃动的羊腿,那层厚实的脂肪在羊皮下颤动。
那是命。
那是能让人在梦里笑醒的油水。
一个负责监工的流民头目实在忍不住了。
他手里提着根木棍,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猛地往前窜了两步。
“我……我去帮忙牵羊!”
嘴里喊着帮忙,那一双脏手却直勾勾地伸向离得最近的一只肥羊屁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羊毛。
呜——
一阵沉闷的风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咚!
那根手腕粗的铁弩箭,直挺挺地扎在他脚尖前一寸的冻土里。
地面崩开几道裂纹,碎石子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
流民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
大头站在三步开外。
他慢慢收回投掷的动作,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手不想要了,俺给你折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
张奎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上的杀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硬,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神,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苏清婉披着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从门里走了出来。
李长青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跟在左边,王师爷抱着算盘缩在右边。
苏清婉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哆嗦的流民头目面前。
她没看那人一眼,直接跨了过去。
她站在张奎面前。
身后那一千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也盯着那些羊。
所有人都以为,掌柜的会下令杀羊。
苏清婉没动。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袋子。
上面绣着一朵极精致的白梅花。
那是今早刚煮出来、成色最好的头道精盐。
苏清婉手腕一扬。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张奎稳稳接住。
“赏。”
苏清婉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遍了全场。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功臣。”
苏清婉转过身。
她面对着那乌压压的人群。
目光扫过那些原本是正规军的汉子,又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今晚杀羊。”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慢着。”
苏清婉抬起手。
欢呼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羊只有二十只,人有一千五百个。”
“不够分。”
苏清婉走到那口早已架好的大锅前。
老陈机灵地递过来一根烧火棍。
苏清婉拿着棍子,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凡是参与了挖地道、煮盐、修外墙的,站到左边。”
“这是甲等工。”
“今晚,每人一大碗纯肉汤,外加两块带骨头的羊肉。”
人群骚动起来。
几百个满身是灰、手上全是燎泡的汉子,昂着头,大步跨过了那条线。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狂喜。
“凡是负责搬砖、运土的,站中间。”
“这是乙等工。”
“每人一碗羊杂碎汤,管饱。”
剩下的大半人虽然有些失望没肉吃,但也赶紧挪了位置。
杂碎汤也是荤腥,比啃干馍强百倍。
王师爷一直缩在苏清婉右后侧,手里那把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那双绿豆大的精明眼珠子在人群里那一转,随即停下动作,凑到苏清婉耳边低声道:掌柜的,数不对。
账册上乙等工是七百二十人,眼下这队里,多出了四十五个。
果然,人群乱糟糟的挪动中,有不少原本该缩在后面的老兵油子和流民,正趁着夜色和蒸汽,弯着腰往中间那队里挤。
有的还特意往脸上抹了两把锅灰,装出一副累得半死的样子,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那肉汤锅里飘,想趁着人多眼杂蒙混过关,蹭上一顿饱饭。
苏清婉眼皮都没抬,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沾上的雪沫,声音清冷,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互相检举。”
“凡是指认出一个混吃混喝不干活的,经王师爷核实无误,举报者赏赐同甲等工——多加一碗肉。”
这句话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滚油锅。
原本还想着互相包庇、甚至有点同仇敌忾的人群瞬间变了脸。
哪怕是刚才还挤眉弄眼打掩护的“兄弟”,此刻在肉汤面前也成了死敌。
站在乙等队列里的一个瘦高流民,眼珠子瞬间红了,猛地揪住身边一个正试图把身子缩进人堆的壮汉,嗓音尖利得变了调:“我举报!这孙子刚才一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一块砖都没搬!”
那壮汉刚想反驳,旁边又有人跳脚喊道:“我也举报!这几个当兵的刚才还在后头赌钱,我也看见了!这时候装什么孙子蹭汤喝!”
都不用动手。
为了那一碗多出来的肉,周围原本想息事宁人的工人们疯了一样把那些试图蒙混过关的人推搡出来。
几十个想浑水摸鱼的家伙被像死狗一样扔到了空地上,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为了两块肉能翻脸得这么快。
“记下来,举报者赏肉。”苏清婉对王师爷偏了偏头。
王师爷乐得见牙不见眼,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账册上勾画,嘴里念念有词:“好嘞,掌柜的英明,这下账平了。”
经此一闹,那几十个被揪出来的倒霉蛋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最外围。
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号人。
这里面有几个原本是军中的刺头,还有像刚才那个试图抢羊的流民头目。
他们干活偷奸耍滑,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跳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片飞溅。
“凭什么?!”
老兵油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苏清婉的鼻子。
“老子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流过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现在成了你的阶下囚,连口汤都不给喝?”
“弟兄们!这娘们儿是拿咱们不当人!”
他想煽动情绪。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把那“当兵的”身份一亮,再拉上几个同伙闹一闹,主家为了息事宁人,多少得给点好处。
这是他在军营里混日子的老把戏。
身后确实有几十个兵痞跟着起哄,往这边挤。
“就是!见者有份!”
“那些流民都能吃肉,凭什么咱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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