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
李长青从地上捡起一块烧剩的黑炭。
他走到那扇被撞破的红木大门前。
手腕抖得非常厉害,炭块几次没抓稳,掉在青砖上。
李长青弯下腰捡起来,双手握住黑炭,重重的按在门板上。
炭灰随着他的动作大片剥落。
“大雍风骨。”
“死战不退。”
八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刻在红木门板上。
王师爷瘫坐在门槛边上,双腿伸直。
“大人哎!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要命的买卖啊!”
李长青没有转身去搭理王师爷。
他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侧边的厢房,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件被揉成一团的绯色官袍。
绯色布料上沾着陈年的泥垢,折痕极深。
李长青把外袍一件一件的套在自己身上。
手指扣好衣领的盘扣。
把那顶破损凹陷的乌纱帽端端正正的戴回头顶。
他走回大堂。
李长青走到大堂最前端的石阶上站定。
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打颤,膝盖互相碰撞。
但他硬生生没有向后倒退半步。
客栈后院的天字号房。
这里的地面上铺满了草席。
几十个在刚才第一波交锋中受伤的黑骑和残兵躺在上面。
断手断脚的截面还在往外渗血,哀嚎声在房间里回荡。
沈灵霜白色的麻衣大面积变成了暗红色。
“青黛,拿止血散!”
小丫头立刻推开紫檀木药箱的暗格,抓出一大把黄色的药粉。
沈灵霜拿过药粉,直接一巴掌拍在一个黑骑大腿的贯穿伤上。
黑骑疼得全身剧烈抽搐,一口咬碎了嘴里塞着的木棍。
林婉儿蹲在靠窗的一个草垫子旁边。
草垫子上躺着一个腹部被划开的伤兵,一截青紫色的肠子拖在肚皮外面。
林婉儿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羊肠线的生铁弯针。
十根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滑腻的鲜血。
针尖刚顶住伤兵的皮肤就滑向一旁,她的手哆嗦得完全无法拿稳弯针。
“我不行……”
林婉儿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气音。
大颗的眼泪混合着头发上的血水,直直砸在伤兵翻卷的肚皮皮肉上。
沈灵霜快步走过来。
抬起满是黏稠血液的手,在林婉儿的后背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
“不缝针,他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死。”
“你缝上皮肉,他就能多活几天,多去杀几个北狄人保护你这颗脑袋。”
沈灵霜扯下一块干净的麻布,塞进林婉儿沾满血的手心。
“把手擦干净,捏稳生铁针。”
林婉儿用力来回擦拭手指上的血滑,直到皮肤被粗布擦得通红发痛。
她丢掉破布,两根手指死死捏住弯针的尾部。
针尖对准翻卷的皮肉,手腕发力,用力往下猛戳。
针尖穿透粗糙的皮肤,遇到极大的阻力。
她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血腥味,手腕翻转,把羊肠线硬生生拉扯出来。
一针,两针。
缝合的针脚极其丑陋,皮肤被拉扯得歪歪斜斜。
但裂开的创口确实被拉扯在了一起,伤兵肚皮上的出血量明显变小。
林婉儿双手撑着床板边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一点残余的食物,吐出来的全是黄色的酸水。
吐完之后,她用满是泥污的袖子随便抹了一把下巴。
转过身,手拿生铁针移向下一个出血的伤口。
客栈正门外的泥地。
第一道防线只留了一个三丈宽的豁口。
君无邪脱下了沾满碎肉的粗布上衣,光着上半身。
坚实的胸膛和宽阔的后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几十道伤疤。
左侧神机臂的连接处,几颗精钢铆钉深深扎进红色的肉里,边缘渗出透明的组织液。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半块断裂的石磨盘上。
右手五指抓着一块青黑色的粗糙磨刀石。
顺着六尺长的玄铁陌刀刀刃,一下一下的往复刮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四溅弹开的橘色火星。
刀口上的崩缺钝角被磨平,露出里面雪白的精钢本色。
几千个拿着木棍的民兵趴在豁口后方的土沟里。
他们透过沙袋之间的缝隙,死盯着君无邪那布满刀疤的后背。
没有人往后挪动身子,这座肉山堵在最前面,隔绝了外面的死亡气息。
……
黄昏降临。
戈壁滩上的风突然停歇。
太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圆盘,挂在西边的沙丘顶端。
客栈地下的夯土层开始发出持续的高频震动。
挂在屋檐下的铁马铃铛没有受风,却互相撞击发出叮当的乱响。
几百个粗瓷茶碗里剩下的积水跳跃出细密的水珠。
震动感一波接着一波放大,从脚底板的鞋底直接传导到人的头盖骨。
正北方的天际。
一条纯黑色的长线出现在地平线边缘。
黑线以极快的速度变宽变厚,推演成一堵不断向前移动的黑色钢铁城墙。
一万七千名北狄重骑兵进入视野。
北狄人战马的头颅套着生铁打造的面甲,马背上的骑兵披着双层厚重的锁子甲。
万马奔腾,步伐落点惊人的一致。
墙头上的流民齐刷刷地张大嘴巴,大口吞咽着黏稠的唾沫,膝盖打弯控制不住的发抖。
赫连苍没有抬手下达重骑兵冲锋的号令。
他远远看到了前方那条巨大的拒马深坑,坑底堆叠着先锋军的无头残尸和死马烂肉。
“把那群两脚羊押上去。”
赫连苍对身后的副将吐出几个字。
重骑兵最前方的阵列向左右两侧缓缓分开。
三千个只穿着破烂单衣的大雍奴隶被北狄士兵驱赶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脊背上都背着一个粗糙缝制的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沿途挖来的冻土和沉重的碎石。
每个土包足有上百斤重,压得奴隶们腰椎弯曲成诡异的弧度。
后方几百个骑着矮马的监工挥舞着带铁倒刺的皮鞭。
鞭子重重抽打在奴隶的脊背上,带起一条条翻卷的血肉。
“填坑!不准停!往回跑的砍断双腿!”
三千个大雍奴隶发出绝望的嚎叫,背着土包朝拒马坑的方向迈开脚步狂奔。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身上没有一片甲胄。
纯粹的血肉填料。
老陈趴在左侧箭塔的床弩后方。
右手急得把青砖拍得砰砰作响。
“掌柜的!北狄人拿活人填坑!放箭射死后头的督军吧!”
苏清婉笔直的站在中央最高处的箭塔上。
手里死死捏着那面红色的指挥小旗。
红旗垂在身侧,一直没有举起来。
“压住机括!谁也不许动床弩!”
苏清婉的命令顺着城墙传到每一处防守点。
大腿粗的精钢弩箭极度缺乏,不能浪费在这些用来消耗防御工事的奴隶身上。
背着土包的奴隶冲到了拒马坑的边缘地带。
最前面的一排奴隶双手去解麻袋的绳结,手指被勒出红印。
身后的北狄人重骑兵已经提速压了上来。
长矛借着马匹冲锋的力道,直接捅穿了最前方奴隶的后心。
枪尖从胸口冒出来。
奴隶连人带背上的百斤土包,失去平衡直接栽进拒马坑。
成千上万斤的泥土倾泻而下,连同活人的躯体砸在底部的尖锐木刺上。
深坑里满是烂肉骨折的声音。
那条阻断马蹄的深渊,高度开始肉眼可见的上升。
“张大锤!”
苏清婉大声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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