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底端烧得噼啪乱炸。
扭长的影子在湿冷的石壁上晃动。
苏清婉收起纯银算盘,转身大步顺着通道往外走。
君无邪按着刀柄跟在侧后方。
外头武库大厅里的肉脂香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十口生铁行军锅的锅底被柴火熏得黢黑。
大头两只手死死握着原木大勺,在铁锅底部用力刮擦。
生铁碰生铁发出刺耳的噪音。
木勺提起来,上面只沾着几根熬烂的马肉丝和浑浊的浮油。
三千多号人挤在封闭的石室里。
最前面的难民端着破陶碗,碗里的糙米糊糊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
那个断肢老兵靠在墙角,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捧着空碗不停的发抖。
四周极度安静。
这种安静透着一股吃不饱肚子的要命恐慌。
才第一天,马肉就全部分光了。
剩下的那点存粮绝对撑不过半个月的风暴期。
赖头三拖着那条断腿,窝在废水沟旁边搓着满是黑泥的脖子。
“没粮了,这女人就是个骗子,明天咱们就得饿死在这阴沟里。”
赖头三压低了破锣嗓音,在几个兵痞中间疯狂拱火。
几个边军老油条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间的破刀柄。
刚被一顿饱饭建立起来的归鸿城规矩,在饥饿的阴影下眼看着就要裂开一条大缝。
苏清婉停在通道口,把这些小动作全收进眼底。
这帮饿鬼的忠诚只有一碗饭的厚度。
想让他们卖命,就得源源不断的往他们嘴里塞肉。
“君无邪,张奎,带上张老头。”
苏清婉猛的转头。
“跟我下水。”
君无邪没有任何迟疑,单手提起八十斤的玄铁陌刀大步跟上。
张奎一把拉起正在旁边敲打生锈铁片的张老头。
四个人重新钻进那条被巨石挡住的塌陷通道。
底下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里水汽更重了。
湍急的暗河水流冲刷着两岸的石壁,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老鬼举着防风油灯从后面快步跑过来。
明黄色的火苗往前一探。
溶洞顶端和两侧的石壁上全长满了一层发光的青色苔藓。
光线极其昏暗。
水温极低,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苏清婉快步走到暗河边缘,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浅水洼里。
水花溅起。
浑浊的水面下突然泛起一片密集的白光。
一大片挤挤挨挨的活物在水底疯狂游动。
君无邪右臂肌肉暴突,玄铁陌刀往前猛的一探。
宽阔的刀背极其精准的拍在水面上。
水花炸裂。
一条足有小臂长的白鱼被巨大的力道震出水面,吧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白鱼的鳞片极其细腻,鱼头最前端光秃秃的。
没有眼睛。
这玩意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水系里,眼睛早就退化干净了。
苏清婉快步走过去,双手提起破烂的裙摆蹲下。
这满河的盲鱼就是上天送给归鸿城的三千张面饼。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半截烧焦的黑炭条。
直接在旁边平整的青砖面上画了两条线。
中间画了几个极其古怪的倒须钩子。
“张老头,看明白了吗。”
苏清婉用炭条点着地上的图纸。
“去外头挑没生透锈的废铁片,给我砸出这种带倒刺的三股铁叉。”
张老头趴在地上看了一眼,满口缺牙的嘴里啊啊叫了两声。
他猛的点头,一瘸一拐的往外头跑。
这是他吃饭的本行。
苏清婉站起身,手指指向张奎。
“带你的护卫队去把那些烂在坑底的北狄死人帐篷全拆了。”
“抽里面的粗麻绳,用最快的速度结成指头宽的渔网。”
张奎抱拳应声,转身冲进护卫营。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归鸿客栈的班底全速运转起来。
打铁的锤子声在武库角落里叮当乱响。
火星子四处乱溅。
第一把粗糙但是极其尖锐的三股铁叉被送到暗河边。
张奎带着几十个流民护卫,拖着一张长达七八丈的粗糙麻绳网跑过来。
苏清婉站在河岸最高的一块黑石上。
“下网。”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在水面上。
张奎抓着大网的一头,老鬼拽着另一头。
两个人踩着滑腻的青苔,趟进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
冻得牙关咬得咯吱响。
大网被水流扯得浑圆,迎着那些白色的鱼群直接兜头罩下去。
“起!”
张奎爆喝一声。
岸上三十个壮汉死死拉住麻绳主干,双腿往泥地里一扎,身子疯狂往后倒。
粗糙的麻绳把他们的手心勒出一道道血印子。
哗啦!
一大包极其沉重的东西被硬生生拖出水面。
网眼里面挤满了白花花的无眼盲鱼。
鱼尾巴乱拍,水花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
足足几百斤的肉食就这么直挺挺的堆在青石砖上。
武库外头听见动静的难民疯了一样全挤进溶洞。
三千号人死死盯着那堆乱蹦的白鱼,咽口水的动静比水流声还大。
但谁也不敢往前凑。
地下水里的怪鱼,万一吃了肠穿肚烂,那就全完了。
那几个刚要闹事的兵痞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二百多斤的身躯直接排开人群。
他大步走到渔网跟前,粗糙的双手伸进网眼里。
直接抓出一条最肥的鳗鱼。
鱼在手里疯狂挣扎。
大头张开满口大牙,对准活鱼的肚子一口狠咬下去。
鲜血和白色的鱼肉糊了他一嘴。
他连鱼鳞都不吐,直接把半条鱼生吞进喉咙里。
上下颚骨用力咀嚼,咔吧咔吧的把鱼骨头全嚼碎咽了下去。
大头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甜的,没毒!”
大头的破锣嗓子在溶洞里炸开。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千个饿怕了的难民高举着双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
断肢老兵抱着脑袋在地上又哭又笑。
那些刚才还满怀恶意的边军兵痞,此刻全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这女人真的能无中生有凭空变出肉来。
这等通天的手段直接碾碎了他们脑子里最后一点反叛的火星。
苏清婉根本没理会底下的狂欢。
她左手扶着银算盘,右手指甲在算珠上快速拨弄。
啪啪啪。
算盘的响动极其清脆。
“张大锤,搬桌子,拿账本!”
苏清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群活鬼。
“刚才的规矩再添一条。”
“归鸿城不养看热闹的闲人。”
她手指着水里的渔网。
“下水拉网的,一网记十个大工分。”
“在岸边杀鱼去内脏的,十条鱼记一个大工分。”
“破铁片子磨鱼刀的,一把刀三个工分。”
苏清婉从腰间扯出一把早已备好的竹签子。
“十个工分换一张烙白面饼,或者换一大碗浓鱼汤。”
“多劳多得,不干活的就在边上等饿死。”
这话一出,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抢活干的疯子。
几百个壮汉为了争夺下水拉网的位置,差点在水边打起来。
妇人和孩子全抢着去领杀鱼刮鳞的粗活。
原本要崩溃的三千难民,瞬间被这套工分制死死拧成了一台冷酷的流水线绞肉机。
只要算盘响,这台机器就不会停。
(https://www.mangg.com/id212597/1690639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