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银针。
白银表面没有任何发黑的迹象。
沈灵霜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股极重的腥气。
站起身对苏清婉点头。
“无毒。”
“这鱼常年生活在地下暗河里。”
“不见天日。”
“水质极寒。”
“这鱼肉大寒大补。”
沈灵霜清冷的眼眸扫过满地的活鱼。
转头看向旁边角落里的伤兵营。
“鱼骨头熬出来的白汤。”
“配合医馆里剩下的黄芪和当归碎渣。”
“对跌打损伤和失血过多有起死回生之效。”
十口生铁大行军锅再次架在火堆上。
粗糙的干柴塞进锅底。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往上卷。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作响的动静。
第一锅熬得极其浓郁的白鱼骨高汤出锅。
乳白色的热气在石室里翻滚。
浓烈的肉香混杂着药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沈灵霜亲自拿着粗陶大碗。
把掺了药材的热汤倒得满溢出来。
上面还漂着两块薄薄的白色鱼肉片。
她端着碗。
走到那个被落石砸断腿的断指老兵跟前。
递了过去。
老兵一双长满硬茧的手抖得根本端不稳碗。
滚烫的热气直扑在满是沟壑的脸上。
他直接把嘴唇凑到碗边。
呼噜呼噜狂饮一大口。
滚烫的药汤顺着干瘪的喉管往下倒灌。
连日来淤积在胸腹的寒气和痛楚。
被这股极其霸道的热流驱散得干干净净。
老兵放下陶碗。
两腿彻底废了没法下跪。
他直接趴在腥臭的干草堆上。
对着苏清婉站立的高台方向死命磕头。
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动。
“苏掌柜活菩萨!”
“小的这条破烂命。”
“往后就是掌柜的用来铺路的垫脚石头!”
周围几十个缺胳膊断腿的残兵。
端着手里热腾腾的鱼骨汤。
跟着爆发出一阵极其惨烈的嚎啕大哭。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大雍军队扔掉的垃圾。
只能找个没人的沙坑等死。
现在却喝上了连大雍将军都舍不得敞开喝的极品大补汤。
这等手段和恩德。
彻底把这些老兵油子的骨头全敲碎了重塑。
大厅里热火朝天。
吃上鱼肉和热饼的难民拼了命的干活。
切肉的。
剁骨头的。
刮鱼鳞的。
挑拣鱼肠子倒进盐坛子的。
整个流水线在工分竹签的驱使下。
运转得没有任何一丝阻滞。
完全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器。
但君无邪没有被这狂热的气氛卷进去。
他独自站在武库最外围的废墟边缘。
单手死死握着玄铁陌刀。
刀刃斜指向满是污泥的地面。
他没有去看那些为了一口吃食狂欢的难民。
只是抬起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看向天空。
君无邪收回穿过通风口看向外面的视线。
转身背对着那片漫天黄沙。
大步迈下那堆残垣废墟。
皮靴踩在泥水横流的地砖上。
发出沉闷的踏击声。
这地下石室根本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
全靠高台边缘摆着的一个破底陶罐漏水计算时辰。
水滴一下接一下砸进底下的铜盆。
嗒嗒的动静在这方寸之地来回冲撞。
……
清晨。
十口生铁大锅底下的木柴再次点燃。
昨夜剩下的鱼骨头混合着药渣熬了一整宿。
汤水彻底熬成了纯白色。
浓郁的荤腥味顺着石壁往外全方位扩散。
三千多号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全端着破木碗挤在锅前排起长队。
苏清婉端坐在木案后方。
纯银算盘搁在左手边。
右手指腹按着一长溜雕着红字的竹签子。
张大锤提着比胳膊还粗的原木长勺。
站在最中间的那口大铁锅前头。
张奎领着昨天拉网的三十个流民护卫排在队伍最前方。
他把三十个干粗活换来的木头牌子拍在案板上。
苏清婉收了木牌。
反手推出三十根红字竹签。
大头一把抢过自己的那根竹签。
两百多斤的身躯挤到张大锤面前。
张大锤接过签子看了一眼。
铁勺直接探进沸腾的锅底。
猛的一捞。
两块足有巴掌大、带着肥厚脂肪的白嫩鱼腹肉稳稳落在勺子里。
顺带着倒进大头的破瓷碗。
随后又往碗沿边拍上两张掺了白面的死面硬饼。
大头张开缺了颗门牙的嘴。
两根粗糙的手指直接捏起滚烫的鱼肉塞进嘴里。
大口咀嚼吞咽。
后头排队的几千难民全看直了。
吞咽口水的响声盖过了锅底劈柴的爆裂动静。
断指老兵也凭着清理石块的活计换了一根签子。
他用干枯的双手捧着那碗漂着厚厚一层油花的鱼汤。
两只脚瘸着往伤兵营挪。
一边走一边小口吸溜。
赖头三躲在人群最后方。
脖子伸出老长。
手里攥着个空底的烂木盆。
昨晚他嫌累躲在墙角睡觉。
这会儿连半根鱼刺都分不到。
只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吃干抹净。
一顿带油星的早饭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念想。
饭吃完了活还得干。
地下武库的危机却刚刚冒头。
三千号大活人全挤在这封闭的地下铁壳子里。
外头正是炎夏。
这几千人呼吸带出的热气根本无处发散。
气温直线上升。
黑岩石壁上开始凝结出浑浊的水珠。
汗臭夹杂着酸腐的体味在空气里发酵。
最要命的是这群人的拉撒问题。
赖头三带着几个被敲断腿的兵痞。
手里提着破木桶。
在西边角落的死沟里来回清理粪水。
人太多。
根本清理不过来。
三千人一天拉出来的脏污排泄物。
全堆在原本的废水坑底。
恶臭味顺着地砖缝隙往武库正中央猛灌。
不少人捂着嘴干呕。
有几个汉子甚至直接在石室边缘的角落里随地解决。
沈灵霜素白麻衣的前摆沾着黑灰。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上高台。
手里捏着一把枯黄的艾草。
直接砸在苏清婉面前的木案上。
“掌柜的。”
“气温太高了。”
“脏水一旦渗进青石地砖缝隙。”
“不出三天绝对爆发时疫。”
“时疫一出。”
“这三千人一个也别想活。”
苏清婉左手拇指压住算盘最底下一颗银珠。
猛地往上一推。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劈开周围的嘈杂。
她抓起半截烧焦的黑炭条。
起身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砖石板前。
右手重重画下一个极大的圆圈。
“张大锤!”
张大锤扔下手里的木勺子大步跑过来。
“把所有人全集中到台下。”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几千个光膀子汉子和妇孺老弱全围拢过来。
所有人被这闷热逼得出了一身大汗。
空气浑浊得让人喘气都费劲。
苏清婉手中炭条直指石板上的圆圈。
“臭气熏天。”
“瘟疫要命。”
“谁能把这地窖里的粪水和闷气引出去。”
“赏精细白面一百斤。”
“活鱼一百条。”
“外加归鸿城甲等居住牌子。”
“以后他的家眷顿顿吃白面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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