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的青石板逐渐消失。
变成了满是孔洞的粗糙钟乳石和湿滑烂泥。
头顶上不时有冰凉的水滴砸在众人的脖颈里。
老鬼的步子突然顿住。
左手猛的往后一抬。
整个小队瞬间定在原地,张奎手里的铁枪直接横在胸前。
火把明黄色的光线往前一探。
对面的死角岩壁上,没有水流冲刷,水流极其平缓。
黑暗中。
散发着一片连绵不绝的诡异幽光。
青紫色的光斑交织在一起。
顺着湿漉漉的石缝,一直蔓延到浅滩的厚重黑泥里。
面积大得惊人,几乎铺满了一整面岩壁。
苏清婉大步跨过水坑。
这根本不是什么夜明珠。
是一大片极其茂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穴居苔藓。
苔藓中间还夹杂着簇拥成团的白伞菌菇。
白鱼群常年在这里洄游聚集。
水底沉积着大量腐烂的鱼卵和排泄物。
营养极度富集,成了这片幽光苔藓最肥沃的温床。
老鬼半蹲下身子,拔出短刀。
刀尖一挑。
直接连根带泥挖起一撮紫色的苔藓。
没等张奎阻拦,老鬼把那团脏东西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颚骨用力闭合咀嚼。
咯吱咯吱。
几滴青绿浑浊的汁水顺着他干瘪的下巴往下滴。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老鬼的咽喉。
三十个数过去。
老鬼连头都没偏一下,强行咽下满嘴的粗糙烂叶。
“没毒。”
老鬼转头看向苏清婉。
“汁子极大,全是水分。”
“这玩意儿苦得很,比黄连还辣嗓子。”
苏清婉扯下一块带土的菌菇,放在鼻尖底下细闻。
没有半点腐臭。
全是极重的土腥味和植物特有的生涩清气。
对濒死的人来说,这股苦涩味就是活命的仙丹。
右手拇指重重推开算盘上的两颗银珠。
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音在寂静的溶洞里炸响。
“活路在咱们自己脚底下。”
苏清婉指向这片幽光石壁,声音拔高。
“全给我刮下来!”
“连带底下的黑沙泥,一丝草根都不许漏!”
张奎一挥手。
十几个汉子直接扑上去。
手脚并用,拿着生锈的铁片,极其狂热的贴着石头刮擦。
大块大块的青紫苔藓和菌菇被粗暴的铲起。
全部倒进竹筐里压实。
不过半个时辰。
三大竹筐冒着幽光的活物被抬回了武库大厅正中央。
生涩浓烈的土腥气瞬间冲散了挥之不去的熬鱼腥味。
三千人全部停止了手里的活计。
密密麻麻的脑袋凑过来。
无数双充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这些不能直接填饱肚子的野草上。
在地下被困了数日,极度的恐慌在蔓延。
一点绿色的生机,比一整锅肥肉还要震慑人心。
人群里爆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苏清婉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滴水的苔藓。
“大头!”
“带人去武库西边的死角废墟!”
“把陆大海封存铠甲劈碎的烂木头箱子,全给我刨出来!”
大头甩开膀子。
带着几十个护卫发疯一样冲进碎石堆。
搬木头、撬钉子。
两百多个厚重残破的方形木条箱被硬生生拖出来。
一路摩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些木箱全被整齐划一的码放在东南面的错层通风井正下方。
这里没有直射的火光,极其阴凉。
冷热气流对冲之下,半空中悬着浓郁的水雾。
石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滴答往下落。
环境与溶洞极深处完全复刻。
“张大锤!去抬大陶坛子!”
三天前发下的死规矩。
用粗盐沤烂发酵的鱼肠子和杂碎内脏被抬了上来。
掀开糊着泥浆的盖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极致腥臭味扑面而来。
几千人全部捂住鼻子往后倒退。
人群后方,几个原本还对分肉记恨的兵痞,全双腿打颤,连退数步。
这女人是个疯子。
能把这种闻一口就吐的毒烂泥当宝贝,这种狠人谁敢去惹?
张奎和赵铁柱站在高台边缘。
两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对视一眼。
心底涌起极其震撼的狂潮。
连当朝户部尚书都只知道搜刮现成的粮食。
这女掌柜,却是在死地里硬生生抠出造物的本事。
这根本是个能带着一帮死人重新投胎的活阎王。
苏清婉没有退半步。
她直接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双手毫无顾忌的插进那坨黑褐色的黏稠肥料里。
抓起一大把腥臭烂泥。
重重甩进最前面的一个大木箱底部。
“一层鱼肠肥!”
“一层溶洞里挖回来的湿土底沙!”
“用手全部揉匀碎开!铺平了压实!”
她冷酷的指令下达,底下的人不再犹豫。
几十个平日里干农活的妇人立刻冲上前。
不管多臭多脏,双手全插进泥里疯狂翻搅融合。
黑色的土壤被肥力极大的鱼内脏彻底浸透。
木箱里的土层夯实。
苏清婉拿起筐里的青紫苔藓和菌菇根块。
一点一点,极其细致的埋进泥土表层。
一共一百二十个大木箱。
在武库通风口的正下方,硬生生拼凑出一片巨大的地下农场矩阵。
断指老兵拄着木棍,瘸着一条断腿挪到木箱子边缘。
一双枯树皮般干裂的手,死死抠着木板边缘生锈的铁皮。
浑浊的老眼里全倒映着泥土里透出的那点微弱青紫光晕。
老兵的喉结剧烈翻滚。
“掌柜的。”
他猛的转头。
“俺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废人,干不了砸黑岩石的重活。”
“这伺候菜田的精细差事,交给俺们干吧!”
几十个重伤断肢的老油条残兵,全都互相搀扶着围拢过来。
这些打了一辈子恶仗,拿刀砍人眼都不眨的军汉。
此刻看着这几盆破烂杂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生怕喘气大了把这些活命的祖宗吹死。
苏清婉从腰间摸出炭条。
在旁边的一截断木桩上重重画下一道深痕。
“这活不全靠力气,靠耐心。”
“水绝对不能浇透,容易沤烂了根。”
“每天拿碎瓦片接石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珠。”
“一滴一滴,只准往叶脉根部滴。”
苏清婉左手拍在银算盘上。
“规矩不变。”
“伺候活一箱苔藓绿菜,记五个大工分。”
“死了一株,当天白面糊糊减半!”
断指老兵激动得连连点头,满脸沟壑全展开了。
干瘪的手指抱起一个碎了半边的粗陶罐。
极其缓慢的挪到黑岩墙壁的角落。
接住头顶钟乳石上滴落的冰凉水珠。
接满一小口。
又瘸着腿挪回木箱边。
握刀杀人的手腕,此刻稳得出奇。
水滴倾斜。
极其精准的砸在青紫苔藓的根系黑泥上。
这群杀人如麻的残兵活鬼。
在这片让人发疯的地底死城里。
硬生生用最笨最熬人的法子。
一点一点灌溉着归鸿城的第一批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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