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把这两行字念完,石台上安静了片刻。
张大锤跟在后面挠头,“这话啥意思?”
李长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意思是三百年前的人,早就算过凉州会有一天守不住。”
苏清婉回头。
李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身上还背着一个装粮册的布袋,鞋面全是泥。
他盯着石碑,脸色发白。
“开国皇帝把兵器、粮种、药、风井都埋在这里,不是给太平年用的。”
苏清婉接了下去,“是给被朝廷放弃的人用的。”
李长青没反驳。
这句话太难听,但他反驳不了。
君无邪站在石碑旁,右手按在刀柄上,眼底压着旧账。
十年前君家军断粮,被朝廷丢在断魂谷。
三百年前,有人却在地底给凉州留了一条活路。
苏清婉看向石碑,声音不高,“那就用。”
鲁大石从平台边缘往下看。
石碑后面有一道竖井,井壁很宽,青石阶贴着井壁盘旋往上,风就是从上面灌下来的。
蓝光来自井壁矿石。
张奎上前探了一段,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截麻绳屑。
一块黑蜡。
苏清婉的手停住,“哪来的?”
张奎把东西放在石碑底座上,“石阶第十七级,卡在缝里。”
鲁大石拿起麻绳屑搓了搓,“新的,不超过三天。”
沈灵霜拿起黑蜡闻了一下,“封信蜡。”
李长青蹲下去看那块黑蜡。
蜡面只剩半个印。
半条盘龙,一枚小篆。
他看了两个呼吸,喉结动了一下。
苏清婉看他,“认得?”
李长青没抬头,“内廷缉事司。”
张大锤愣住,“啥司?”
王师爷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抱着账袋,听见这五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皇,皇城里那群阎王?”
李长青把黑蜡放回石碑上,“不是兵部的人,是皇帝的人。”
地底风声穿过平台。
没人说话。
南面来的大雍军马,原本以为是兵部联络北狄。
现在多了一层。
皇帝也伸手进来了。
苏清婉把黑蜡捡起,用麻布包好,塞进账本夹层。
李长青看着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苏清婉翻开账本,写下“内廷”两个字。
“代表账本上要多开一页。”
李长青盯着她,“那是皇帝。”
“皇帝欠债,不用还?”
李长青哑了。
张大锤在旁边低声嘀咕,“掌柜的这嘴,朝廷听了都得少活两年。”
大头点头,“少活挺好,省粮。”
王师爷捂住嘴,装作没听见。
苏清婉没理他们,“鲁大石,风井能不能走到地面?”
鲁大石抬头看竖井,“能,石阶完好,风从上头来,出口没塌。”
“出口在哪?”
“按方向算,城西南三十里,乱石滩。”
苏清婉翻到老鬼的地表图。
乱石滩。
老鬼说过,北狄猎队都绕着走。
现在答案出来了。
那地方不是没东西,是有风井出口。
也许内廷的人已经找到了。
君无邪开口,“我带人上去。”
苏清婉摇头,“白天不去。”
君无邪看她。
“外面有人盯着,风井口如果暴露,你一出去就会被看见。”
她把账本合上,“今晚子时,老鬼带路,你带十个人上去,不杀人,只看。”
君无邪点头。
李长青站在石碑前,脸色还没缓过来。
苏清婉看他,“你回库房,把地面粮册改了。”
“怎么改?”
“改成粮仓只剩三日口粮,盐巴断供,药材见底,城中人心不稳。”
李长青反应过来,“故意给他们看?”
“内廷的人能摸到风井,就能摸到城边,他们想看,我就给他们看。”
李长青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这是给皇帝递假账。”
苏清婉把账本拍在他怀里,“你擅长。”
李长青接住账本,没说话。
他以前靠假账爬官,现在靠假账活命。
人生这东西,真不讲理。
众人回到地面时,校场已经开饭。
张大锤冲到灶台边,刚想舀一勺稠的,被李长青从旁边伸手按住木勺。
“按工分。”
张大锤瞪他,“老子刚下矿洞。”
李长青翻竹签,“下矿洞记工分,不等于插队。”
张大锤气得牙痒,“你小子现在管到我头上了?”
李长青把木牌往锅边一挂。
上面四个字。
偷一罚十。
张大锤看见那块牌,又看见旁边挂着王师爷那只破草鞋,骂骂咧咧排队去了。
苏清婉路过灶台,顺手舀了一碗稀粥,放到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缩在墙角,抱着一捆干净布条,头发没梳,手上全是灰。
她抬头看苏清婉。
苏清婉说,“回春堂缺人洗布,你今天洗了二十七条,记半个工分。”
林婉儿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李长青在不远处听见,手里的竹签停了半拍。
苏清婉没回头。
太阳落下去时,粮车开始往地下搬。
女人推小车,伤兵坐在门口分袋,老兵守着矿洞入口,所有人都在动,没有人问为什么。
归鸿城的人已经习惯了。
掌柜的让搬,就搬。
掌柜的让藏,就藏。
掌柜的说能活,那就往死里活。
入夜后,老鬼换了一身灰布短衣,十个斥候跟在他后面,每个人腰间都挂短刀,脚上缠了布。
君无邪站在矿洞口,镇岳铁臂扣在肩上,陌刀背在身后。
苏清婉递给他一小包东西。
“迷药粉,风井里拆下来的,别吸进去。”
君无邪收下。
苏清婉又递过去一块干饼,“子时到天亮,别空着肚子杀人。”
君无邪看了她一眼,接过饼,咬了一口。
张大锤在后面小声说,“王爷吃饼都比我斯文。”
大头点头,“因为你抢。”
张大锤抬手要揍他,被赵铁柱一脚踹去列队。
子时,青铜栅栏重新打开。
君无邪带人沿着风井石阶往上走。
苏清婉站在石碑旁,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
风从头顶灌下来,比白日冷了许多。
……
苏清婉在石碑旁等了半个时辰,风井里只剩风声,麻绳一寸寸往上走,绳尾压在张奎留下的石环上,摩出细灰。
沈灵霜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红景天稀释药液,楚河那边刚稳住,她还没来得及合眼。
苏清婉没回头,“你该去睡觉。”
沈灵霜看着竖井,“我不睡,楚河夜里还要换针。”
苏清婉嗯了一声,“那就一起熬,省得谁骂谁不要命。”
沈灵霜没接话,把瓷瓶塞进袖中。
风井上方传来两下轻敲。
张奎留在井下的斥候抬头,“王爷到井口了。”
苏清婉抬手,“灭两支火把。”
平台暗了下来,只留一支火把贴着石碑烧,火光压得低,照不出太远。
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沙土味,还有一点焦炭味。
苏清婉的手停在算盘上。
焦炭。
不是红柳,不是牛粪,是大雍无烟炭。
井口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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