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句“谁才是你爹”，压过了锅里的粥声。
饭棚里没人接话。
王师爷抱着碗，脖子缩到袄领里，“掌柜的，这话听着不像认亲，像催命。”
苏清婉看着灶下黑洞，手还按在银算盘上，“催命也得排队，先把灶下的人拖出来。”
门外那低声又传进来，“苏清婉，你敢开那页纸，苏家女户这一脉，就要从母契盘上除名。”
林婉儿握着副印，手背绷住，“他在吓我们。”
秦氏坐在门槛边，腿上刚包好，冷笑一声，“他每次吓人，都先说一半真话。”
李长青抬笔，“门外之人以苏清婉身世要挟，疑涉苏氏女户旧案。”
王师爷凑过去看，“李大人，您这笔挺狠，亲爹还没验，先给人家挂疑犯。”
李长青没抬头，“今夜谁开口，谁进案。”
苏清婉听着这句，抬手点了点灶下，“苏承安，活着就伸手，死了我按尸首入账，待遇不一样。”
灶下传来一声低咳，“活着。”
张奎趴到洞口，腰间绑绳，一手探下去，“别抓我刀，抓绳。”
下面那只烟灰手伸上来，腕骨细得厉害，手背有旧烫伤，掌心却护着一截木筒。
张奎咬住绳，肩一发力，把人从洞里拖上半截。
苏承安终于露了面。
四十来岁，胡子乱，衣裳被黑油泡过，肩上有伤，腰上还绑着半截断链。
阿桃一看见他，整个人扶住墙，“三少爷……”
苏承安抬头，看见阿桃，喉咙动了动，“你还活着。”
阿桃没哭，只咬牙骂，“你也配问？苏家烧成那样，你跑哪去了？”
苏承安低下头，“井底。”
饭棚前一阵低声。
王师爷端着碗，没忍住，“这回答，真省字。”
苏清婉没让人扶他，“入护籍。”
李长青铺纸，“姓名。”
苏承安抬手抹掉嘴边灰，“苏承安，苏家旁支，原祠堂管钥人，苏家火案活证。”
“身份未验，先写疑似。”
苏清婉看着他，“凉州不凭一张嘴认人。”
苏承安点头，“该。”
林婉儿压下副印。
母契盘转了半格，盘心没有吐签。
鲁大石蹲在盘边，“没拒，也没认，等证。”
门外有人砸门，“苏清婉，你拖不了多久，交人！”
君无邪站在门内，陌刀刀背抵着门栓，“再砸，断手。”
外头的撞门声停了半拍。
张大锤扛着铁棍，朝门吐了口唾沫，“听见没，王爷说断手，老子收腿钱。”
王师爷举碗，“腿钱另算，按双倍。”
饭棚里有人笑了一声，压得很短。
苏清婉把木筒从苏承安手里取下，先递给沈灵霜，“验。”
沈灵霜打开闻了闻，“旧纸，药蜡，血封，没毒。”
青黛抱着药箱凑近，“呸。”
王师爷小声说，“小祖宗这声，算开封礼。”
苏清婉没有直接抽纸，她看向苏承安，“你说这是我娘留的最后一页。”
苏承安点头，“你娘苏明筝亲手封的，她让我等你开民账后再交。”
“为什么不是以前？”
“以前你开不了，也守不住。”
门外那声音再次压进来，“苏清婉，他骗你，你娘临死前写的不是遗页，是断亲书。”
饭棚里静了。
林婉儿猛然看向苏清婉，“姐姐……”
苏清婉抬手，“别急着喊可怜，我还没死。”
王师爷一噎，“掌柜的，这话不吉利。”
苏清婉回他，“那你记账时写吉利点。”
李长青把纸往前拉，“门外供称苏明筝留断亲书，先记。”
王师爷看了看李长青，又看了看门，“李大人，您现在真是见谁砍谁。”
“我只写。”
苏清婉这才抽出木筒里的纸。
纸很薄，折了三折，边角发黑，里面夹着一枚小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女户养籍”。
鲁大石一看就蹲近，“这东西和母契盘槽口能合。”
秦氏吸了口气，“养籍铜。”
韩守拙扶杖上前，“三百年前有这规矩，苏氏女户若无亲生女，可立养女守契，但须百民见证，旧祠落名。”
林婉儿看向苏清婉，声音低了，“姐姐，你……”
苏清婉把纸摊开，“读出来，比猜强。”
李长青接过纸，扫了一行，手停住。
王师爷急了，“李大人，您别又停，今晚小人心口扛不住。”
李长青开口，“苏氏女户苏明筝记，清婉入我房，非胎血，入养籍，自此为苏氏长女，守灶火，守南眼，守边民。”
饭棚前安静。
外头那人笑了，“听清了吗？她不是苏家血，她没资格碰母契！”
林婉儿脸一白，手下意识按住副印。
黄粱在门边抬头，“魏公公说得没错，母契认苏氏血，若苏清婉是养女——”
青黛抱着药箱冲他呸了一声。
沈灵霜银针从袖中滑出，“你再替他说半句，我给你嘴缝上。”
黄粱闭紧嘴。
苏清婉看着那张纸，没有退，“继续读。”
李长青又往下看，“若后世有人以胎血夺女户，问三事，谁护灶火，谁护水眼，谁护民账，答得上者为女户，答不上者为外贼。”
鲁大石把铜片放到母契盘边。
盘心红线动了一下，压住“女户养籍”四字。
门外那声音沉了，“假。”
苏清婉拿过纸，走到铜管旁，“魏承，不，苏承恩，你抢苏家钥，烧苏家屋，卖南眼图，二十年后还敢拿胎血来讲规矩，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铜管那头没有答。
苏清婉敲了敲算盘，“苏家守的不是祖宗牌位，是水，是灶，是活人。”
王师爷立马低头写，“掌柜的这句，贴灶台。”
苏清婉看向林婉儿，“副印。”
林婉儿把副印递过来，“我在。”
“怕吗？”
林婉儿咬住唇，又摇头，“怕也按。”
苏清婉把养籍铜压进母契盘槽口，“苏氏长女苏清婉，以养籍问盘，我有没有守契权。”
林婉儿跟着按下副印，“苏氏次女苏清宁，同问。”
母契盘内传来一声机簧响。
红线绕过“胎血”，压到“养籍”上，又转向民账第一册。
柳娘抱着柳安站出来，“掌柜的护过我们。”
赵铁柱上前，“掌柜的给旧军户归籍。”
马三刀躺在担架上抬手，“掌柜的救了我的命，还欠我半碗肉。”
王师爷小声提醒，“肉账另册。”
老陈端着粥勺，眼眶发红，嘴上还骂，“谁说掌柜的不是苏家人，先问问这三口锅认不认。”
小慎裹着旧袄，抬起没伤的手，“她给我盖被子。”
一句话不大，饭棚却全听见了。
母契盘终于吐出一枚铜牌。
鲁大石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嗓子一哑，“女户已成。”
林婉儿肩头一松，副印差点砸在桌上。
门外安静了。
王师爷抱着碗，朝门口喊，“魏公公，胎血牌打废了，要不要换张？”
门外传来木轮碾地的响声。
黑轿靠近了。
那低声不再隔着人群，而是贴着门缝传进来，“苏清婉，你娘还有一句没让他读。”
李长青低头，果然在纸底摸到夹层。
苏承安猛地抬头，“别开！”
苏清婉看他，“为什么。”
苏承安喉结滚了滚，“那句不是给你看的，是给苏承恩看的。”
门外人轻笑，“她写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扣着？”
苏清婉把夹层抽出。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她看完，抬头看向门口。
王师爷凑过来，才看半个字，碗差点摔了。
李长青接过纸，声音低了下去，“苏承恩若归，开灶下第二门，送他见亲骨。”
饭棚里没人说话。
灶下黑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秦氏脸上的血色退尽，“第二门后，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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