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这哪是妥协?分明是献祭这一刻,朱元璋、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干皇子心头齐齐掠过一个念头。
讲台上的燕长生目光如刃,自朱元璋、马皇后脸上扫过,又缓缓掠过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诸位皇子,神色沉静,开口道:
“《天人感应之说》在春秋战国破土而出,并非凭空而生——那时礼制崩塌、雅乐散佚,列国撕咬不休,君王争相称霸,战车碾过城郭,铁蹄踏碎田畴,黎庶流离失所,炊烟难续。”
“面对诸侯挥师百万、肆意吞并的滔天之势,孔子纵有满腹经纶、一身筋骨,却挡不住刀锋所向、城池倾颓。他无力拦住战马,更无法缚住野心,只得将目光投向苍穹之上,托付于‘天’。”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介清醒者,在绝对强权面前的迂回抗争;是手无寸兵者,借无形之力撬动有形之重。”
“就像世人常怒斥:‘你恶贯满盈,迟早遭雷劈!’”
“为何偏要扯上‘天’?”
“无非是自己既没胆量拔刀,也没本事设法,只好把公道押在虚无缥缈的云端之上。”
“诚然,当年孔子身高七尺,臂膀虬结,能单手擎起战车辕木,曾率三千门徒佩剑执戟、周游列国,威势凛凛。”
“可比起动辄倾国而出、数十万甲士横阵列野的诸侯大军,这点血肉之躯、这点门生之众,终究只是星火映照深渊。”
“正因自身武力难撼山岳,他才另辟蹊径,构想出一位凌驾万邦之上的‘天’——至高、至明、至威,能与君主心意相通,更能于其暴虐失德之际,降旱涝、引灾异、示警兆,以雷霆为鞭,以星变为尺。”
“这,才是《天人感应之说》真正的胎动之始。”
“及至汉武帝时,世情已然不同。”
“秦始皇嬴政铁腕横扫六合,疆域初归一统,可大秦却如烈火烹油,二世即熄。”
“到了汉初,高祖刘邦推行郡国并行,表面分封安民,实则埋下割据隐忧——百姓眼中,只知吴楚齐赵各拥封地,不知天下已姓刘。”
“换言之,人心尚未归一,思想依旧割裂。”
“于是汉武帝刘彻决意铸就精神之鼎,遂纳董仲舒建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天人感应之说》恰在此时显出锋芒——它把天子奉为‘天之子’,赋予其神授之权,树起不可逾越的至尊地位,令宵小敛爪、逆臣收声,使觊觎九五者未动先怯,无形中延缓了王朝倾覆的脚步。”
“更在政治理论层面,为君父之位立下铁律,替皇权披上天命外衣,使之不再仅靠刀兵维系,而有了道义支点。”
“自此,儒学跃居庙堂之首,《天人感应之说》风行朝野。”
“站在那个时代回望,儒术独尊也好,《天人感应》也罢,都不是空谈玄理,而是乱世之后亟需的思想压舱石。”
“没有‘罢黜百家’,汉武帝便难以真正统摄民心;”
“没有‘天人感应’,大臣便少了一柄直刺龙座的无形利剑——他们可借日食星陨讽谏君失,借河决蝗飞敦促政改,这亦是它真实不欺的功用。”
……
讲台下的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众皇子,此时面面相觑,眉宇间浮起一层雾似的茫然。
【方才燕先生不是刚把《天人感应之说》踩进泥里,抽筋剥皮,连根刨尽,断言它本就是纸糊的神龛、骗人的幌子么?】
【怎么话锋一转,倒夸起它的骨头来了?】
【这学说,究竟算功臣,还是祸胎?】
【燕先生,您这般翻手云、覆手雨,叫我们如何落脚啊!】
……
讲台上的燕长生似已洞穿众人眼底的迷雾,唇角微扬,话音一转:
“然而时至今日,经过千载春秋、数十代人的薪火相传,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田舍老农,心里都早已扎下一根铁骨铮铮的念头——山河须一统,人心须归一。”
“换句话说,思想上的大一统,早已不是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种硬压硬推的手段来维系了。”
“再者,《天人感应之说》初立之时,本意确乎良善。”
“可到了前宋,乃至眼下,这套学说连同儒家牢牢攥在手里的舆论权柄,早已蜕变为满朝文官挟天象以令君王的《缚龙术》!!!”
“最赤裸的例证,便是逼皇帝低头认错、亲笔起草《罪己诏》!!!”
“尤其在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宋朝,当一群大臣翻云覆雨、煽动舆情成滔天巨浪时,皇帝只能一次次提笔落墨,把江山过失全揽上身。”
“单说旱灾——北宋颁了三十六道《罪己诏》,南宋颁了十三道!”
“水患频发?北宋十七道,南宋九道!”
“狂风肆虐?北宋两道,南宋四道!”
“雷暴惊世?北宋一道,南宋五道!”
“雪封千里?北宋六道!”
“地动山摇?北宋三道,南宋两道!”
“蝗虫蔽日?仅三位北宋皇帝就下了十三道,南宋则三道!”
“宫室起火?北宋六道,南宋九道!”
“还有那几乎年年不落的日食——北宋十八道《日食罪己诏》,南宋七道!”
“彗星掠空?北宋二十三道,南宋七道!”
“兵戈四起?北宋十三道,南宋二十道!”
“内廷生变?北宋三道,南宋五道!”
“就连阴云压城数日不散,南宋皇帝也得乖乖补一道《久阴罪己诏》!!!”
……
“两宋加起来,整整二百四十一道《罪己诏》!!!”
“真真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可满朝朱紫,个个清白如玉,半点尘灰都不沾啊!!!”
“大宋这条真龙,早被一帮儒臣用天象作绳、以经义为扣,捆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叫写诏便写诏,帝王威仪,在百姓眼里,竟不如一条龇牙低吼的看门犬来得慑人!!!”
燕长生嘴角一扯,冷笑如刀。
自古以来,怕是再没哪个朝代的天子,能把《罪己诏》下得如此勤、如此密、如此理所当然。
说句难听的,宋家天子写这玩意儿,简直比端碗喝粥还顺手。
但凡天象异动、灾情露头、边关吃紧、朝堂吵嚷,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开仓放粮、整肃吏治,而是摊开黄绫,研墨提笔。
大臣们这么逼,皇帝被逼久了,竟也习以为常、驾轻就熟!!!
可追根溯源,这事还得算到宋太祖赵匡胤头上。
其一,赵匡胤本是沙场宿将,深知黄袍加身之险,生怕武人效尤,索性定下崇文抑武的铁律,武将抬不起头,文官自然挺直了腰杆。
其二,他立下的“勒石三戒”里明明白白刻着一句: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这一条,等于给读书人披了件免死金甲,让整个儒林底气十足、步步登高。
其三,自赵宋开国起,文官集团便与天子平分权柄——既然君主是奉天承运,那他们也是代天立言;既然天命可由君主宣示,那同样能由翰林执笔、御史发声。
君权既非独占天意,那皇帝一言一行,便不再天然代表上苍意志——说不定,御史台一封奏疏、国子监一场讲论,才真正叩响了天心!!!
可以说,寻常情形下,儒家大臣纵然攥着舆论喉舌,又打着《天人感应之说》这张王牌,也未必真能轻易缚住真龙!
更大概率是:降龙未成,反遭天子这条盘踞九重的怒龙拼死反噬——轻则被撕扯得元气大伤,重则直接崩断脊梁、灰飞烟灭!
偏偏宋朝那位天子,仿佛怕儒臣动手太费劲,竟主动伏地蜷身,连指尖都不抬一下。
还把脖颈往前一伸,任由儒门套上那副金丝绞就的驯龙枷锁,简直荒诞得令人瞠目结舌!!!
在宋室诸帝眼里,只要头顶还悬着“天子”这块牌匾,耳边仍响着三跪九叩的山呼,手里那点实权被文官一点点蚕食、掏空,根本无所谓!!!
可这话,只配塞进赵宋那些软骨天子的耳朵里。
落到朱元璋这等白手起家、刀劈江山的开国雄主耳中,落到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血性皇子心里——
这哪是妥协?分明是献祭!是自毁龙脊!是把祖宗打下的江山,亲手递进儒生袖口里!
早先他们便对儒臣垄断朝议、把持清议暗生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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