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涟邵改制到现在的产业转型方案，程立一直在赵志远的支持下做事，要不然他程立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涟邵改制的时候，程立进了省里的工作组，拿出来的方案被宋明远认可。
那件事他忍了，因为涟邵改制是省里定下来的盘子，他拦不住，也不敢拦，拦了就是蚂蚁撼大树。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冷江自己的盘子，主动权可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足够的好处，随意弄点什么动静，他们就完不成，做不好。
主要是如果这件事做成了，赵志远在冷江的威望会上升一大截，程立也会从“涟邵改制的参与者”变成“冷江转型的操盘手”。
到那时候，他在冷江还有多少空间？
韩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一些，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放下。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掰开揉碎，想得很清楚了。
他不能反对这个方案。
不能反对的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方案本身是站得住脚的。内容扎实，数据翔实，方向也对。
第二，市政府班子已经统一了意见，谢长庚这个他最信得过的人也在会上表了同意。
他如果反对，就等于和整个市政府班子对着干。他是市委书记，不是孤家寡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第三，省里的风向。程立在涟邵改制的时候已经入了宋明远的眼，赵志远星期天还要带程立去省城见周远、张维民和杨光。
这个方案一旦报到省里，以程立背后那几条线，多半会被列为支持对象。
他如果现在反对，将来方案在市里和省里都通过了，他这个处级市，市委书记的处境就尴尬了。
所以在大的方向上，他必须同意。
但这个同意，不能是毫无保留的同意。
韩明把搪瓷缸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搁，开口了。
“志远，程市长，方案我看完了。大的方向没有问题。冷水江确实需要转型，不能一直困在北岸那条带子里。
城市框架拉开、产业重心转移、防洪体系加固，这些都是迟早要做的事。现在提出来，时机也对。”
他的语气很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赵志远，也不看程立，目光落在那份方案的封面上，像是在对着那份文件说话。
“政府班子已经统一了意见，这是好事。我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
他说到“原则上”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点。赵志远听出来了，程立也听出来了。
在官场上，“原则上同意”和“同意”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韩明接着说：“我的意见是，尽快开一次市委常委会，把这个方案拿到会上讨论，形成市委的正式决议。”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份文件上抬起来，转到赵志远身上。“志远，常委会的事你来安排。
方案在会前发给各位常委，让他们有时间看。会上由程市长做说明。”
赵志远点头：“好，我来安排。”
韩明的目光又转向程立。他看程立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程市长，这个方案是你跑出来的，花了不少功夫。方案做得扎实，态度也是认真负责的。”
程立微微欠身：“谢谢韩书记。”
韩明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在桌面上，开始说起了别的事——下周有个市里的安全生产检查，需要政府这边配合。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赵志远应了几声，程立没有再开口。
汇报结束了。
赵志远站起来，程立跟着站起来。韩明没有起身送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你们先忙。常委会的时间定了告诉我。”
赵志远说：“好。”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程立跟在后面，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韩明一眼。
韩明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
他的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立收回目光，跟着赵志远出了门。
走廊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太阳升高了。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谁也没有说话。
下了几级台阶之后，赵志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原则上同意。”
程立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志远不需要他回答。那三个字的意思，他们两个人都懂。
走到楼下的时候，赵志远停了一步，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法桐，说了一句：“常委会过了，这件事就算正式启动了。”
程立点了点头。赵志远没有再说什么，往市政府的方向走了。程立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韩明办公室里的那几分钟。
韩明说“原则上同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勉强，没有不情愿，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表扬了方案，肯定了态度，安排了常委会。从程序上看，这是一个市委书记对待下属重大提案最正常不过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挑毛病，没有设障碍，没有打太极。
但程立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原则上同意”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是有多层含义的。它意味着“大方向我不反对”，但也意味着“具体的落地我不会主动帮忙”。
它意味着“你们可以先干着”，但也意味着“遇到困难别来找我”。
它意味着“我同意这件事启动”，但也意味着“出了事你们自己担着”。
韩明把这件事放进了程序——常委会讨论，形成决议。程序走完了，他才需要真正表态。现在，他还站在程序的外面。
程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回政府？”
“回政府。”
(https://www.mangg.com/id212573/1206588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