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兄弟们回家！！！”
一千四百多名将士齐声悲吼，声音撕心裂肺，盖过了呼啸的狂风，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钟离燕仰起雪白的脖颈，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顾不上擦拭，双手一倾，将酒壶里剩下的所有酒水全部洒入风雪之中。
李景铭学着周围老兵的样子，举起那个粗糙的军用水壶，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
这是他人生中喝过最劣质、最割喉咙、最难以下咽的烧酒。
辛辣的液体如刀子般划过食道，呛得他满脸通红。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咳出声来。
随后，他双手握紧那个沉甸甸的水壶，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手腕缓缓翻转。
他看着那一道浑浊的酒线重重砸在身前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在心里默默念着，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酸楚，连同酒水一起，死死压进了五脏六腑。
一千四百多壶烈酒倾洒而下，浓烈的酒气与腥甜的血气在风雪中交织。
敬酒完毕，偌大的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狂风依旧犹如野兽般在营帐间穿梭咆哮，卷起漫天雪沫，打在将士们冰冷的甲胄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皆是红着眼眶，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铁塔，死死凝视着前方那些静卧在木堆上的残躯。
这份无声的肃穆，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嚎都更加沉重。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中，萧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一旁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火盆。
他伸手，从火盆中抽出了一支燃烧得最旺、火焰最烈的火把。
火光映照在他的青铜鬼面上，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染上一层暗红的血色。
萧尘握着火把，走到最前方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堆旁，静静地看了那具残破的遗体一眼，随后将手中的一支火把郑重地掷入木柴之中。
“送弟兄们上路！”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随着萧尘一声令下，统将周挺猛地拔出战刀，直指苍穹，虎目含泪，嘶哑着嗓子厉声高喝：
“点火——！”
哗啦！
伴随着整齐沉重的甲片碰撞声，两百多名高举着火把的老兵，沉默而庄重地从列阵中齐步迈出。
没有喧哗，没有点名。
风雪之中，只有这份属于百战精锐的无声默契。
原本一直静静站在萧尘身后的李景铭，看着那一排排木堆，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死死攥着拳头，一双通红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死死定格在前方那个安放着残破小号皮甲的木堆上。
萧尘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身旁少年的异样。
他转过头，看着李景铭那张强压着悲恸的脸庞，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温情。
“去吧。那是你结交的兄弟，自己去送他最后一程。”
听到这句话，李景铭浑身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迎着萧尘那双深沉的眼眸，强忍着眼眶的酸涩，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主帅的首肯，李景铭这才松开了攥得发僵的拳头，迈着极其沉重却又异常坚定的步子，一步步朝着那片安放遗体的木堆走去。
他停在了那个安放着残破小号皮甲的柴堆前。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尚且带着几分单薄，但此刻他伫立在烈风暴雪之中，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刚刚经历了鲜血淬火、彻底褪去稚嫩的战刀。
而此时，那两百多名出列的老兵中，黑子生前所在的什长也正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看到突然站在木堆前的李景铭，什长先是微微一愣。
但他顺着李景铭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静立在后方的少帅萧尘，心中顿时释然了。
他只当是少帅体恤底下人，特意准许这个与黑子交好的年轻亲卫，来送自家兄弟最后一程。
在李景铭通红的目光中，什长缓缓抬起手，将那支滚烫的火把直接递到了他的面前。
“阿铭，”什长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沉痛的温情，“这小子临走前，心里最惦记的人是你。你去，替他把路照亮，送黑子最后一程。”
李景铭死死咬住发颤的下唇，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一丝哽咽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老兵通红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出沾满泥血的双手，稳稳地从什长手里接过了那支火把。
随后，李景铭转过身，看着黑子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庞，缓缓将火把凑近了浸透火油的木柴。
轰——！
两百多团烈火在火油的助燃下，几乎在同一瞬间腾起！
草原呼啸的狂风此刻仿佛成了巨大的风箱，将火势催逼到了极致。
熊熊燃烧的火舌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冰冷的天地、这漫天的风雪，全部撕裂、焚尽。
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将每一个活着的士卒脸上的悲恸与肃穆映照得清清楚楚。
火焰噼啪作响，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风雪的呼啸，奏响了一曲最悲壮的送别之歌。
镇北军的大部队并没有急于撤离。
风雪之中，所有人就这么如铁塔般守在营地里，提着刀，默默地陪着弟兄们走完这最后一程。
李景铭像周围那些老兵一样，身板笔挺地站在烈火前。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将他眼底残存的水汽瞬间蒸干。
隔着冰冷坚硬的甲胄，他死死攥着心口那包染血的桂花琥珀糖。
他没有再嚎啕大哭，也没有大声嘶吼，只是迎着冲天的火光，用只有自己和黑子能听见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顿地立下死誓：
“黑子，路照亮了，安心走。”
“阿姐，我替你接。”
整整一个多时辰后，冲天的烈火才在风雪中渐渐微弱下来。
两百多团火焰燃尽了所有的木柴，只剩下一堆堆还冒着青烟、散发着滚烫余温的灰烬，以及几块尚未完全化去、残碎焦黑的骨头。
战死弟兄的遗体在烈焰中化为了飞灰，他们的魂魄，或许已经踏上了黄泉路。
统将周挺红着眼眶，带着百十号弟兄沉默地上前。
他们动作极轻、极慢，小心翼小心翼地用铁铲将每一个独立火堆里的骨灰与残骨分别敛入事先缝制好的粗布袋中，一点一点，仔细至极，生怕遗漏哪怕一小撮灰烬。
每敛完一袋，便死死系紧袋口，郑重地码放在一旁。
等所有骨灰都收敛完毕，周挺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炭笔。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极其认真、极其用力地在每一个装满骨灰的粗布袋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阵亡弟兄的名字。
“赵铁柱、李二狗、王长贵、钱老四……”
两百多个名字，他写得很重、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些名字死死刻进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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