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吟出这诗的自然是唐子羽。
从京城到江南这段路程，他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每回见这水乡都有不同的感触。
今日阴雨绵绵，让他不由想起了杜牧的这首诗，便随口吟了出来。
“公子真是风雅之人。”跟在唐子羽身边的老仆夸赞道。
唐子羽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时，刚刚路上碰到的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学子说道：
“当初梁武帝崇信佛教，大建佛寺。这金陵号称有佛寺五百余所，僧尼十余万。公子刚刚说，南朝四百八十寺，确非虚言啊。”
唐子羽接过话头：“只是梁武帝四次舍身出家，又四次被一众朝臣花大量的银子赎回去，国库耗费无数不说，又一直疏于朝政，终成衰败啊。
佛家讲普渡众生，若是为天下主者，能以百姓为念，活万千生民，功德又岂会逊色于修几座寺庙，供几座泥胎雕塑。”
听闻唐子羽的话，那学子的眸子登时一亮。
“看来兄台刚刚这诗大有深意啊。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似有所讽，但又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这诗写的高明啊！
难不成兄台也是刚从京城回来的应试举子？”
唐子羽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京城而来，却并非应试举子。”
不过听了那名学子的话，听到他话中的“也”字，唐子羽随即明白这人该是会试落榜的学子。
因为若是没落榜，这会儿肯定还在京城准备殿试，哪会在路上。
而唐子羽身边的老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呵呵笑了笑：“这位公子不是江南人吧？”
那学子奇道：“老伯怎么猜出来的，我们说的都是官话，何以见得我不是江南人？”
老仆自得一笑：“看公子年纪不大，应该也是这届的新科举子吧？”
那名学子迟疑了一下：“老伯所言不差。怎么？”
“那就是了，公子既然是新科举子，如果是江南人，又岂会不认识我家公子。”
那名学子听了老仆的话，目光游移在唐子羽的脸上，脸上满是诧异。
“兄台在江南很有名气么？”
唐子羽哈哈笑了笑：“若是真有名气，兄台就该认识我了。何况虚名而已，又有何用。”
那学子听了，也没再纠结。
见金陵城城门已然在望，唐子羽说道：“兄台这次是来金陵游历的么？”
“不错，这次会试没中，便想着索性来金陵领略一番。兄台呢？”
“我原本是去扬州，不过金陵有位故人身体抱恙，放下不下，便想着先来看望一番。”唐子羽如实答道。
“公子与这位故友，定然交情不浅。这才能专程而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唐子羽也有一瞬间的迷茫。
等进了城，唐子羽拱手作别道：
“兄台，我拜访故友心切，就少陪了。道左相逢，即是有缘，下次再会。”
那学子亦拱手道：“与兄台相识虽短，但相谈甚欢，在下齐鲁省谢灵，他日兄台路过齐鲁，必当一尽地主之谊。”
听了那名学子的话，唐子羽眼神一奇：“谢灵？你是谢家的人？”
谢灵点了点头：“正是。”
唐子羽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了眼前的人，不过谢家他也有所了解，年轻一辈中，嫡传的只有谢宣、谢照、谢导三个。
从没听说过有叫谢灵的。
不过唐子羽也并未过多怀疑，也许人家只是谢家旁支也说不准。
“失敬，失敬，他日路经宝地，必当上门叨扰。”
见唐子羽知道自个儿出身谢家，虽然惊奇但并未过多热络的反应，谢灵内心对他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唐子羽继续说道：“在下扬州唐子羽，这一年多半在扬州，往后应该大部分时候都会在京城。谢兄异日若是有空来访，我自当倒履相迎。”
不是李群玉？谢灵眼神一怔。
原本刚刚听那老仆的话，他还猜测眼前的男子可能是江南省此届乡试解元李群玉，但仔细想一想，江南省解元会试落榜的几率还是很低的，在这里应该碰不到。
思索间，谢灵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唐子羽身边的老仆，只见那老仆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谢灵眉头轻皱，他想从我脸上看到什么。
而看到谢灵的反应，老仆大失所望。轻轻摇了摇头，才埋下头去。
谢灵更加迷茫了。
“再会了，谢兄。”唐子羽说道。
“哦哦，保重，唐兄。”
等唐子羽和老仆的身影越走越远，谢灵突然一呆。
等等，刚刚那人说他叫什么来着。
唐子羽。
他就是唐子羽？！
谢灵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刚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怎么会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那人是唐子羽！！
难怪刚刚那老仆说，如果他是江南的新科举子，不可能不认识他。
他是这届江南省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这些举子的座师。
谢灵懊丧地一拍手。
这不是他此番离家游历最想见的人么。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自个儿是幸运了，还是不幸了。
但他真傻，真的。
……
烟雨笼着江南，唐子羽牵着马，身旁跟着老仆，走在金陵的街道上。
“公子，我们直接去林府么？可还要去拜访吕大人？”
唐子羽摇了摇头：“去一趟林府便好，还要赶去扬州，就不去见吕大人了。”
说完，唐子羽忽然驻足而望。
老仆顺着唐子羽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是一片客舍，居中一张横匾写着几个大字“如烟客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状元探花皆曾寓居于此”。
唐子羽看着那些字，不由哑然失笑。他也不由回想起曾和李重华在此一同备考的时光。
“老万，你在此处不要走，我去去便来。”
说完，唐子羽拐进了一旁的小巷中。而这小巷还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走到最里面，是一处院落。
唐子羽有些期待有些紧张地踏了进去，而看到里面的场景，唐子羽有些恍惚。
里面依旧是一个摊位，但因为刚下了雨，并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人在那儿擦拭刚刚被雨淋湿的桌子凳子。
但那人唐子羽并没有见过。
那人擦着擦着，注意到了唐子羽，接着大声说道：“您是来吃馉饳的么？那不赶巧了，今天下雨没做，等明儿个再来吧。”
还是卖馉饳的？唐子羽心中一喜，但已经不是老宋小宋爷孙两儿了。
“无妨，那等改日再来好了。”
唐子羽说完这句话，心中也知道自个儿以后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正要离开，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女子，向那个男子问道：“你在同谁说话？”
“没谁，来了个客人，呶。”
唐子羽刚背过身去，准备离开，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是唐公子么？”
唐子羽回过头来，看到说话人的面容，尘封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
“小宋？”
“真的是你，唐公子。”小宋亦激动地喊道。
“不对，不对，民妇拜见唐大人。”
说完，小宋跪在地上就要行大礼。
唐子羽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拦住了小宋：“这是做什么？”
而那男子也一脸疑惑地问道：“宋儿，他是？”
“王郎，这便是我和你日日提夜夜提的状元郎啊。”
一听，那男子也懵了，再不复刚才的从容淡定。
“小宋，这位是你的夫君么。老宋呢？”唐子羽问道。
“对，我和王郎去年成的亲，爷爷这几日不在金陵，回乡下了。”
听到小宋的话，唐子羽笑道：“你成了亲，那重华总算可以放心了，当初连我都瞧的出来你待重华不一般。”
小宋脸一红：“还望没有唐突公主才是。”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小宋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唐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答应。”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唐子羽笑了笑。
“就是从公子你一路高中以来，我家馉饳就连着改了好几次名，现在叫状元馉饳。托公子的福，好多举子都会在应试前，都会来上一碗。我是想问，不知道公子能否为我们题几个字，好挂在那旗子上面。”
说完，小宋一脸期待地看向了唐子羽。而她的夫君同样一脸紧张。
“有何不可。”唐子羽爽朗一笑，“有纸笔吗？”
“有有有。”小宋大喜过望，连忙应道。
唐子羽走后，小宋和夫君又说起了从前的事，而望向院中，唯有酒旗上飘扬着“状元馉饳”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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