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433章 信使

隔天清晨,京城。天色未亮,冷风呼啸。

永定门前稀稀落落排了几个进出城的百姓,那西北的斥候牵着马走在最后头。一守城的士兵见了他衣饰,忙迎上去替人牵马。

“您传来递往的都是要紧事,排队做什么呢?”

斥候无可无不可,跟着士兵往城门里走,又拿了腰牌给人看:“嗐,又无甚紧要事儿。”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呦,您是西北来的?”

斥候点头:“是,再估摸个十日,京中怕是要有大庆了。到时候你们这些守城的兄弟,差事怕是要多起来。”

那士兵忽然脸色变得怪异,慢慢将那腰牌还给斥候,老半天才磕巴着问一句:“是肃王要回京了?”

斥候奇怪看他,将腰牌挂回去:“是啊,这不是好事儿吗?我们肃王说了,乐得不打仗,回来是好事。这一路行程都不用瞒,尽管告诉天下人呢。”

那士兵左右一看咽了咽:“兄弟若信我,这次回京万万不要再出了。这皇城要变天儿了,坊市里都在论,皇帝派了青面獠牙的鬼将,要杀功臣、杀儿子呢。”

斥侯一哂笑,分明不信:“我说兄弟,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再说了,什么鬼将——我路上分明遇见过那支队伍,领头的分明是——”

话还没分辨明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脸色青白,在永定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口吐白沫,全是在强撑。马上的人高高扬起手臂,声音嘶哑:“奉御军将令。十万火急!快开城门!”

守城兵被这阵势唬了一跳,自动让开了道。那一人一马直冲过城门洞,马背上匆匆甩下一枚勘验记档的铜牌,正砸进替斥候牵马的守城兵怀里。他翻过来一看——“三千营副将,高营。”

信使的背影已消失在城门内的街巷尽头,只余一溜尘烟。斥候瞪着那方向,愣愣嘟囔了一句:“这倒还真有点儿青面獠牙的味儿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可明明他身上正发着汗。方才被自己打断的话:领头的分明是——分明是什么?他眼前晃过那三千营副将的脸,却忽然模糊成一片青铜鬼面似的面具。

肃王说,回来是好事。可此刻他不这么觉得了。

他脸色不复方才那样轻松,朝面前士兵匆匆点了点头,利落翻身上马,即刻往城内飞奔而去。

——

城墙下,离城门很近的地方蹲着个卖菜的老汉。

他穿得厚实,眉毛上却已落了一层霜。摊上摆着几捆萝卜黄芽菜,没什么人光顾。他这样的人那些军士是不会看在眼里的。方才那些话他听了七七八八:西北来的,十日到京,还有那后面冲进来的信使。

这事儿听着都不小,得告诉柠儿小东家。

他斜眼瞧着骑马的散了、守城兵各自归位,才慢慢把面前青菜拿油布裹住,放进独轮小推车里就往城门洞里走。士兵查验文牒时他打着哈哈,拿冻得发红的糙手比划:“天儿冷,生意差。”

士兵并未为难,摆手让进。

老汉将车一推便往里走,油布一晃,垂下来的边角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几个小字——喜福堂。

他一路没停,踏着已经大亮的天光直往绸缎街去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他闷着头七绕八绕,片刻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不消半个时辰,柠儿从绸缎街钻了出来。她装扮得像个市井的小妇人,荆钗布裙,臂弯里挎着一个青花布盖着的菜篮。步行便往连府走。

她轻车熟路地绕到连府西侧门,扯住一个小厮:“小哥,你们夫人前几日要的那个韭黄,奴可寻来了。”

那小厮听了这话眼睛眨眨,忙弯腰请人进去:“正是,正是,我们夫人近日正惦记这个呢。您里头请。”

柠儿随小厮绕过回廊庭院,正见连夫人在院子里带着小千金玩。见了柠儿,连夫人遂将丫鬟和孩子遣了下去。左右下人知情识趣地退了个干净。

“柠儿小姐怎么亲自来了?可有要事?”连夫人扶住正要行礼的柠儿。

柠儿抬起头:“春儿姐说,有西北斥候和军中奏报,就要递到通政司了。若连大人能和通政司说上话,尽量在递送御案前压个一两日。”

连夫人轻轻皱眉:“军中急报,这如何压得?”

柠儿眼睛一转,换了个说法:“不必明言。春儿姐说,只消叫那通政司的人点一点最近外头的流言——就说,陛下也许要动肃王和其麾下这档子事。他自会知道,天家的家事,掺和进去没有好果子吃。”

她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还有那胡掌事,陛下交给连大人处置,这会儿也该到时辰了。正好让通政司的人也晓得,替皇帝干脏事儿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还想继续说,瞥了连夫人一眼,却犹豫了。

“如此当真能行?”连夫人面上忐忑,“二小姐还有别的交代吗?”。

柠儿一闭眼,一梗脖子,到底把那句话递了出来:“春儿姐姐说,只管私下里说,左右听的人没证据没把柄。这事儿——连夫人擅长。”

连夫人一怔,面上那点忐忑却褪了。表情又好笑又有些气闷。

“二小姐真是……我知道了,柠儿小姐回去复命便是。”

柠儿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臂弯里那只菜篮子往连夫人手里一塞:“春儿姐给您的谢礼。”

连夫人接过篮子,等柠儿走没影了才揭开那块盖布。还真是几茬嫩生生的韭黄。连夫人失笑:“倒是舍得把这金贵菜给我。”

她端着那篮韭黄站了一会儿。冬日的天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韭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映出一小片刺目的白光。她忽疑心这篮子太轻了。她将篮子侧了侧,忽见布下头一小角信封。

果然。

连夫人抽出来看,一行柔中藏锋的楷字:“朝堂之上,清正自省。莫站十皇子,莫站五殿下。唯陛下马首是瞻耳。”

连夫人拿着信纸的手僵了一下。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脚步匆匆往前院走去。

“老爷呢?快叫老爷来。”她吩咐跟上的丫鬟。

——

暮色渐渐四合,京中无事发生,就像那两个急匆匆的驿马从未进过城。

永定门本该到了落锁的时辰,此刻却叫火把照得通明。城楼下排着一长溜队伍,全是上了点年纪的太监,大多面皮白净、瞧着像是没受过什么罪的,正缩着脖子站在风里。几个锦衣校尉按刀立在两侧,守门小兵正举着册子,一个个核验受押人名。

李掌印从一顶小轿上下来,抖抖他那崭新的紫袍子,不紧不慢地踱到队伍前头:“行啦!丧气着做什么?叫你们去守皇陵是恩典,别不识抬举。”

队伍里一个太监忽扑跪下去。

“爷爷……李爷爷!”他眼眶通红,膝行几步,嗓音尖得发颤,“我兜里还有些银子,您能不能——能不能给陛下美言几句?我可听说了,今儿个晌午,我们掌事可死在都察院大监了!”

李掌印一使眼色,两个校尉上前攥住那太监臂膀狠狠向后一拧,麻布硬勒了口。李掌印走上前,低头瞧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好大的脸。咱家哪有这么大的孙子?你们自己个儿哪个没干丧天良的脏事儿?还好意思求陛下?”

四周一静,一片黑暗中只有火把的光晃动。太监们不安的左右看看,那被按住的太监也歇了挣扎。

李掌印斜眼看向左边校尉,“他那点儿银子票子,搜出来,你们分了。”

校尉们哄笑一声,三五上前去翻了那太监的衣襟,掏出几块碎银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笑着塞进自己怀里。

那太监被反剪着双臂,嘴也堵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他被狠狠掼回队伍里,一头撞在旁人身上。其余太监把头埋得更低,没有人再敢出声。

片刻,队伍点验完毕。一行人渐渐行远了。城门口那两个守城兵还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影被夜色吞没的方向。风里似乎传来几声被捂住的惨叫,又像是夜鸟在叫。

他们两个都没说话。一个盯着地上那团正在缩小的影子,一个低头看自己靴尖上结的霜。

左边的兵忽开口问:“你冷不冷?”

右边的没有答话。城门在他们身前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这一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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