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份正式报告从探月工程中心送到了专项办。
林瑾看完报告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打了个电话给肖宿。
“肖教授，钱克那边的报告我看了，他们这次找到了七个匹配点，分布在三个月海区域，已经可以证实你提出的微陨石撞击假说了。
这个结论成立之后，氦三的储量和可采范围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我想问一下，你对这个结果的置信度怎么看？”
肖宿回答得很干脆：“钱克那边的数据我已经交叉验证过了。用和乐流形做状态空间匹配，七个点的信号特征和我的理论谱线重合度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不可能是巧合。”
林瑾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那勘探器的方案呢？”
“载荷要重新设计。”
肖宿说，“之前只考虑单一目标区域的验证，现在有七个候选点分布在三个不同月海，勘探器需要具备在多个点位之间机动探测的能力。
同时，月面补给技术的验证模块可以保留，但是重心要相应调整，优先验证氦三原位提取技术，而不是单纯的勘探。”
林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找不到，而是太多了？”
“可以这么理解。”肖宿说，“不过，多也不是坏事，多就意味着容错率更高，选择空间也更大。”
挂了电话之后，林瑾坐在办公室里，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七个匹配点，分布在三个月海区域，置信度九成以上。
如果这些点的氦三储量全部被验证为真实可采，远航号的燃料问题就不只是解决了，而是超额解决。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钱克：“钱老，勘探器的方案恐怕得全面修改，你们要做好跑多个点位的准备了。”
电话那头的钱克似乎笑了一声。
“肖教授已经跟我说了。我这边已经把方案改了一版了，载荷舱扩了百分之三十，加了一套小型推进系统，可以在月面跳跃移动，七个点就算验证其中三个，也足够用了。”
“那可太好了。”林瑾说，“您尽快将最新的方案交过来，我立刻上报，争取尽快开始。”
“好。”
钱克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像繁星璀璨明亮。
“这次，彻底稳了。”
……
林槿将勘探器的方案送过来的时候，肖宿正在研究磁喷管的试件。
七月的戈壁滩，地表温度能把鸡蛋摊成煎饼，而烛龙试验区的全尺寸磁喷管组装车间里，却冷得像深冬。超导磁体系统的液氦管路刚刚完成预冷，整个车间的白雾还没散干净，一脚踏进去，鞋子底下立刻贴上一层薄霜。
肖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半米见方的蜂窝状金属板。
板子表面泛着一种奇异的蓝紫色光泽，像被高温灼烧过的钛合金表面氧化层，但是细看之下，那层光泽又带着一种人工无法复制的规整感，每一条纹路都沿着磁力线方向生长，密密麻麻却一丝不乱。
这是高场磁体加强材料的第一块全尺寸验证件，刚从祝英平那边的生产线上运过来的。
祝英平站在旁边，安全帽夹在腋下，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
“肖教授，这块是昨天刚下线的，深温循环跑了八万次，表面裂纹扩展速率为零。”
“所里那台真空感应熔炼炉现在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就这，一个月也就出三吨合格料。”
听完他的话，肖宿没抬头，用指尖沿着蜂窝板的棱边轻轻划了一下。
触感冰凉，棱边锐利得像刀片，却没有任何毛刺。
他把板子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冷却微通道，每一条通道的截面都是精确的梯形，角度统一在五十五度，这是经过上千次数值模拟才定下来的最优构型了。
“螺栓孔呢？”
“全部都做了绝缘涂层，电阻值都在三百兆欧以上。”祝英平答得飞快，“上次的教训，全所上下没人敢忘。”
肖宿点了点头，把板子放下。
徐蒙正好从车间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检测报告，身后跟着王凯和几个年轻工程师。
王凯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的长筒，像是一只超大的保温杯，那是高速相机的最新一批镜头组件。
“肖教授，螺旋磁场加速段的线圈绕制完成了。”
徐蒙把那摞报告往工作台上一放，“螺距误差全部控制在零点一五毫米以内，比设计指标还高了零点零五。”
“嗯，不错，哪个组做的？”
“是从航天科工借的精密绕线团队。”
“线圈的低温性能测了吗？”
徐蒙翻开报告，“测了。”
“液氮温度下，线圈的直流电阻、交流损耗、匝间绝缘、热膨胀系数，全部达标。尤其是热膨胀系数，跟高场磁体加强材料几乎完全匹配，零下二百六十九度到常温之间循环了三次，没有任何剥离。”
“不错。”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插嘴道：“肖教授，那这个螺旋加速段装上去之后，出口能量回收效率又能达到多少呢？”
肖宿看了他一眼：“理论预测是设计值的百分之九十二到九十五。”
小伙子眼睛一亮：“那比之前的高了一大截啊！”
“理论是理论。”肖宿说，“具体怎么样还得今天测了才知道。”
过去的几个月里，烛龙已经完成了从缩比样机到全尺寸工程验证机的跨越。
聚变堆芯的启动爬坡时间被压缩到了最初的四成，等离子体约束时间在满功率下稳定超过三万秒，磁喷管的离子能量回收效率从最初的六成提升到了现在的九成以上。
氘氦三聚变产生的带电粒子流，经过螺旋磁场加速段的收束和转向，最后有超过九成的能量变成了定向的轴向推力。
而放眼全球，美国普林斯顿等离子体物理实验室的PFRC项目2023年实现了磁喷管束流发散角四点五度，能量回收效率百分之四十七，就已经被《物理评论快报》称作“里程碑”了。
欧洲空间局的Helicon推进器项目，2024年把发散角压到了三点八度，回收效率百分之五十三，整个团队就在《等离子体源科学与技术》上发了三篇论文庆祝。
而烛龙现在的目标，却是让聚变等离子体从堆芯喷出，穿过磁喷管，完成能量转换，发散角压到两度以下，回收效率干到九成以上。
无论成功与否，这都是开天辟地的。
更何况，成功只是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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