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杨拿到全尺寸节点制造方案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末了。
戈壁的秋天来得干脆，头天还在穿短袖，一场风刮过来，第二天所有人都换上了厚夹克。
基地主干道两旁的胡杨叶子开始泛黄，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灰扑扑的戈壁上撒了一层碎金一样。
全尺寸节点和缩比试样完全是两码事。
缩比试样最大尺寸不到三十厘米，五轴加工中心一次装夹就能搞定。
而全尺寸节点的外形尺寸接近一米五，高熵合金的毛坯重量最少的就超过两吨，光是吊装到机床上就得动用专门的工装夹具。
更麻烦的是，节点内部的曲率场是连续变化的，从一端到另一端，曲率从零平滑过渡到极大值再回到零，中间没有任何对称性可以利用。
也就是说数控程序需要把整个曲率场离散成上万个插补点，每一点的精度还都要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三毫米以内。
这对于邹杨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为了顺利解决材料问题，邹杨带着结构组的几个骨干在祝英平那边蹲了整整一周，天天泡在机加工车间里。
第一件毛坯上机床的时候，加工了不到三分之一，刀具就磨没了。
换刀，重新对刀，再来。
第二件做到一半，检测探头发现某一段曲面的实际偏差超过了零点零五毫米，直接报废。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问题换着花样的往外冒。
有时候是刀具磨损导致表面粗糙度超标，有时候是切削热让工件产生了微小的热变形，有时候是机床在长时间连续运行后出现了零点漂移。
祝英平也跟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站在机床旁边，看着第六件毛坯开始加工，饶是沉稳如他都不禁在嘴里念叨了起来。
“肖教授给的这个曲率场，加工难度比我们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高出好几个量级啊。”
“以前做高场磁体加强材料，难点在材料本身。这回倒好，材料没问题了，加工又成了拦路虎了。”
“哎，咋就这么难啊。”
邹杨蹲在地上，盯着刚拆下来的报废件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祝所，既然不能一体制造，那能不能把加工过程分两段？”
“前一半用粗加工把大形状做出来，留零点五毫米的余量，然后拿去做一次去应力退火，回来再做精加工。”
“这样不就可以把切削热积累产生的变形消掉了吗。”
祝英平想了想：“你这个想法理论上可行，不过，多一道退火工序，时间要多出两天了。”
“两天就两天。”邹杨说，“总比一直报废强啊。”
“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重新开始。”
很快，第七件毛坯按新工艺跑下来了，这次结果不错，曲面偏差最大值零点零二毫米，表面粗糙度达标，内部探伤没有发现任何超标缺陷。
“这是通过了检测？”
祝英平拿着检测报告看了好几遍，终于嘴角一咧笑开了：“成了，总算是成了。”
邹杨点带你点头，也笑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拿起平板就开始排产计划：“虽然现在能做出来了，但是一件远远不够，先导件至少得要三件。”
“一件做常温静载，一件做低温疲劳，一件留着备样。”
“后面还有十二道环形加强框的节点，每一道六个节点，总共七十二个。”
“咱们必须得把节拍压到三天一件，才能赶上总装进度。”
祝英平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才皱着眉头道：“三天一件？这时间也太紧了吧，你当这是搓汤圆呢？”
“搓不了也得搓。”邹杨说，“肖教授那边曲率场的数学已经给到极限了，韩总工那边框架梁都吊装到位了，就等着节点连接。咱们卡在这里，后面的工程全得停，不能慢！”
祝英平深吸一口气，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大声道：“行，那就三班倒。机床不停，人不歇，轮着上。”
“大力协同，勇于登攀。干！”
……
于此同时，框架组装的现场和几个月前相比已经大变样了。
十二道环形加强框全部立了起来，沿着厂房中轴线一字排开，像是十二道被竖起来的巨大城门。
每一道环形框都有十几米高，底部用临时支撑固定在地锚上，框体表面还留着吊装时的保护膜。厂房顶灯打下来，在环框内侧投出一圈圈冷白色的反光，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条被剖开的金属隧道一样。
纵向龙骨梁也已经连接了五道，从舰艏方向往舰尾方向延伸，每一道梁都有二十米长，钛灰色的表面在厂房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韩熹站在第五道和第六道环形框之间，仰头仔细打量着头顶正在吊装的第六根龙骨梁。
那根梁重达四十吨，被两台龙门吊同时吊着，缓缓地往环形框的接口位置靠近。
梁端和框上的节点座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厘米的间隙，几个工程师拿着激光对中仪在下面指挥，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左边再高一点，半毫米……好，好，停。”
“右边往下，往下，多了，回一点。”
“好，可以了，落！”
四十吨的钛合金梁稳稳地落在了节点座上，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站在地面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混凝土都在微微震颤。
韩熹看着那根梁落到位，绷着的肩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身对旁边的王凯说：“第六根了，还剩最后一道就成了。”
王凯点点头，手里拿着进度表，在第六根龙骨梁那一栏画了一个勾：“嗯，韩总，按这个速度，全框架合拢大概还要十天。”
“十天。”韩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从厂房这头扫到那头。
十二道环形框加七根龙骨梁，再加七十二个节点，全部合拢之后，整个远航号的主承力骨架就立起来了。
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造物之一。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骨架，蒙皮没贴，设备没装，但韩熹已经足以想象之后它翱翔的样子了。
那一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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