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
跑道尽头那几栋铁皮房子的方向。有人朝这边跑过来。
一个人。
方天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跑近了。看清了。
一个日本老头。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夹克衫。裤子打着补丁。脚上是一双胶底布鞋。跑得不快。但很认真。
他跑到了方天朔面前。喘了两口气。
然后"啪"的一声。立正。敬礼。
手举得很标准。右手手掌朝下。指尖碰到帽檐的位置。虽然他已经没有帽子了。但手的位置一丝不苟。
然后他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日语。
方天朔一个字都没听懂。
方天朔侧过身。朝吴大江低声说了一句。
"告诉他。我们是韩国空军的。飞机故障。迫降在这里。修好了就飞走。"
吴大江点了一下头。他用日语把方天朔的话说了一遍。
老头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吴大江。又看了看方天朔。又看了看后面的张浩浩和李福远。
然后他笑了。
笑纹从眼角展开。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他开口了。这次不是日语。
是中国话。
生硬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但能听懂。
"你们。不是。韩国空军。"
他朝方天朔指了一下。
"我听出来了。你们说的。是汉语。不是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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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浩从旁边蹿了上来。
"韩语、汉语。都是一回事。一脉相承。"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们中国人是韩国人他祖宗。"
老头看着张浩浩。又笑了。
"有道理。"
方天朔看这个日本老头。矮。瘦。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没有恶意。
"老人家。"方天朔开口了。"你怎么会说中国话的？"
老头收了敬礼。站得还是直的。军人的习惯改不了。
"我是昭和十七年参的军。四二年。"
他的中国话虽然生硬，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年纪大。没有分到前线。直接分到了东北。通化。当警察。"
他停了一下。
"日本战败之后。我被你们的人民自治军俘虏了。就在通化那边的军营里关着。等着坐船回国。"
吴大江一直在旁边听。听到这里，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四六年二月那事。"吴大江用日语问了一句。然后又改成了中国话。"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老头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
"当初他们联络我了。说要造反。南下夺船回国。"
他摇了摇头。
"我没听他们的。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多活十几年不好吗？干嘛去送死？"
他朝脚下的地面看了一眼。
"我找了个地窖躲了起来。躲了一天一夜。外面打枪打炮的。我在地窖里啃了一天的冷饭团。"
他的语气很平淡。
"后来事情过去了。你们的人也没为难我。让我和其他没参与造反的人一起集中起来。等了几个月。送上了船。我就回国了。"
他又笑了一下。
"当初联络我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跑掉。大部分死在了战斗中。没死的也进了冰窟窿喂鱼了。"
他的笑里有一种看透了的东西。
"败了就是败了。还作什么妖。我只能说。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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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看着这个老头。此人有点意思。
"老人家。鸟取县城离这里有多远？"
老头朝北面一指。
"三公里。"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正在修飞机的两个飞行员。
"你们抓紧时间修理。快走吧。"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一会警察就要到了。飞机降落的时候声音很大。县城那边肯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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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拿起了望远镜。朝县城的方向看。
一条土路从县城的方向延伸过来。路上有一辆车。白色的。顶上有红色的灯。
警车。
从县城里开出来了。朝机场这边驶过来。不快不慢。大概是来看看怎么回事的。
方天朔放下了望远镜。朝吴大江和张浩浩看了一眼。
"看到了？"
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到路边去。埋伏起来。把人控制住。"
他停了一下。
"不要伤人。"
吴大江和张浩浩朝机场旁边的那条土路跑过去了。弯着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方天朔看着他们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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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跑道旁边。一个人。
烟在手指间慢慢地烧着。
一阵风从日本海的方向吹过来。机场边上的芦苇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芦苇荡里走动。但没有人。只有风。
方天朔抽着烟。看着那些摇摆的芦苇。
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涌上来了。
还有焦虑。
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站在塔台上看日本海。那时候日本海是蓝色的。是远处的。是美好的。
现在他站在了日本海的另一边。站在了敌国的土地上。脚下是废弃的日本海军机场。身后是一架漏了油的运输机。两个飞行员在机腹底下满头大汗地拧螺丝。三公里外的县城已经派了警察来。
有时候人的命运就像大海上的一艘小船。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几个小时之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这个地方。
烟烧到了手指。他把烟蒂扔在了跑道上。用军靴碾灭了。
老头也看到了警车过来了。
他朝方天朔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铁皮房子。"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天朔估计他是躲进去装睡了。万一后面追查起来。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飞机来了他不知道。飞机走了他也不知道。
聪明的老头。活了五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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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躲到了跑道旁边的一个废汽油桶后面。朝土路的方向看。
警车在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颠颠簸簸的。没有开警灯。没有拉警报。大概就是例行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离路边的灌木丛还有大约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哒。"
一声轻响。不是枪声。是冲锋枪单发射击。
子弹打在了警车的前轮上。
"噗嗤。"
轮胎爆了。
警车猛地朝一边歪。方向盘失控了。车头偏离了路面。碾进了路边的烂泥里。陷住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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