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九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三点五十分整。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方天朔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三秒。
洪川城中心的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是闪光。一团猛烈的白光从城中心的某个位置炸开，像一颗地上的太阳，把半个城区照得惨白。白光之后大约半秒钟，声音传了过来。一声巨响，沉闷而厚重，像有人在地底下用一把巨锤猛击了一下大地。脚下的土丘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城中心的炸药仓库。
纯粹的高爆炸药殉爆。整栋仓库瞬间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急速膨胀的火球。火球从地面升起来，裹挟着碎砖、泥土、钢筋和破碎的弹药箱，直直地冲上天空，五十米，一百米，冲到大约一百五十米的高度后开始向四周扩散，顶部铺展成一朵巨大的蘑菇形状。底部的火焰是白色的，边缘是橙红色的，最外围是一圈翻滚的黑色浓烟。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推开，经过之处扬起一层白色的尘雾，方圆两百米内的建筑物窗户同时碎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的玻璃一瞬间捏碎了。
几乎同一时刻，城北方向也亮了。
那是炮弹仓库。
炮弹殉爆的方式跟炸药不同。它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串。第一声爆炸引燃了最靠近炸弹的那几箱炮弹，然后热浪和冲击波把相邻的炮弹箱掀开，里面的炮弹被抛到空中，有的在空中爆炸，有的落下来砸在其他弹药箱上引起新的爆炸。连锁反应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在最初的两三秒钟内就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爆炸区域。一声接一声，"轰轰轰轰轰"，连续不断，像一挺巨型机枪在射击。火光一闪一闪一闪，照亮了整个城北的天空。
未爆炸的炮弹被冲击波抛向四面八方。有的飞出了几百米远，越过了屋顶，落在公路上、田野里和其他建筑物上。一发155毫米的炮弹飞过了半个城区，落在城南方向一处露天弹药堆放点旁边的空地上，触地爆炸。弹片横扫过防雨篷布，撕开了下面的弹药箱。五秒钟后，那处弹药堆放点也炸了。
城西方向，第三声爆炸。
那是发射药仓库。发射药的殉爆跟炸药和炮弹又不一样。它不炸，它烧。硝化纤维素基的发射药被引燃的一瞬间，释放出极其猛烈的热量。整栋仓库被一团白黄色的烈焰吞噬了，火焰从每一扇窗户、每一条缝隙、每一个通风口喷涌而出。火柱直冲天空，像一座小型的火山在城西拔地而起。火焰的亮度强得方天朔在一千多米外都觉得脸上发烫，像站在一座炼钢炉的炉门口。周围的空气被剧烈加热后猛烈上升，裹挟着火星和燃烧的碎片盘旋上升，形成一个橘红色的旋涡。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七颗定时炸弹在三点五十分到三点五十一分之间先后起爆。加上连锁殉爆引发的那处城南弹药点，此刻洪川城内至少有八个大型爆炸点在同时燃烧。
方天朔站在M19的战斗室里，双手扶着炮座的边沿，看着山下的景象。
整座洪川城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了。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已经分不清哪一声是新的爆炸，哪一声是旧的回响。从丘顶往下望去，城区里至少有七八个火柱同时冲天而起，每一个火柱的根部都是一团翻滚的烈焰，映得半边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
城里的灯光全灭了。电线被炸断了，变电站不是被毁就是被自动切断了。但城里并不黑。到处是火。仓库在烧，房屋在烧，卡车在烧，堆放在空地上的弹药箱在烧。公路上的卡车歪七扭八地停着，有的翻了，有的起了火。人影在火光中疯跑，有的往城外跑，有的不知道往哪里跑。
城东方向传来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密集的劈啪声，像一锅烧沸的油里扔进了一把爆米花。那是子弹仓库。步枪弹和机枪弹在高温下自行击发，弹壳里的火药被烤燃，弹头乱飞。其中有一部分是曳光弹，被烤响之后拖着红色和绿色的光点飞向四面八方，像一场失控的焰火表演。红色的光点划过夜空，有的射向天空，有的平掠过屋顶，有的扎进了地面。一条绿色的曳光弹轨迹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了半个城区，落在了西面正在燃烧的发射药仓库附近。
方天朔看了五秒钟，够了。
他低下头，眼睛贴上了瞄准具。
"开始射击。"
第一个目标是城东北方向的一处露天弹药堆放点。距离大约九百米。那堆弹药箱还没有被波及，在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篷布的轮廓。方天朔调好了俯仰角和方位角，右脚踩下了击发踏板。
四十毫米双联装高射炮开火了。
"咚咚咚咚咚咚。"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一串串的四十毫米高爆弹以极高的射速飞了出去，曳光弹的轨迹在夜空中画出两条几乎平行的橘红色线条，笔直地扎向目标。第一串六发打在了弹药堆的边缘，炸开了一排弹药箱。方天朔修正了一下角度，第二串打在了正中央。
三秒钟后，那堆弹药殉爆了。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地面升起来，照亮了整个城东北的区域。
李福远的那辆M19也开火了。他的目标是城南方向的一处堆放点。距离更远一些，大约一千一百米。四十毫米的曳光弹划过洪川上空的浓烟，扎进了弹药堆里。第一轮没打准，打高了，弹着点在弹药堆后面的空地上炸开了几个坑。李福远骂了一句什么，压低了炮口，第二轮修正过来。
那堆弹药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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