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步兵团散了。三千二百人的满编团，被打成了十几股向南溃逃。跟着他这一路的有四五百人，法国营的残部开着坦克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还有更多的散兵正从各条山沟里往寒溪方向涌。他估计能跑出来的最多一千五百人，不到一半。他接手两个月的那个团，那些他一个一个记住名字的连排长，大部分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弗里曼带着残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沟里跑着，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追兵也打了一整夜，弹药消耗很大，没有余力再穷追下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到寒溪去。师部说韩军第五师正在赶往寒溪里一带布防，到了那里就有友军接应，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拼命逃往的那个三岔路口，有个人已经比他先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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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中线。丰岩里。
方天朔没有走洪川。
洪川被炸了个底朝天，烟柱白天都没散尽，敌人一定加强了沿途的巡逻和盘查。一辆卡车大摇大摆地开过去，等于是在脑门上写了"来抓我"三个字。他选了条绕远的路，从东北方向先到丰岩里，再折向西北，最后抵达寒溪。远了十多公里，但活着到比快到重要得多。
卡车关了灯，贴着山脚下的土路慢慢开过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得沟底灰白一片。张浩浩坐在副驾驶上，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方天朔的肩膀："旅长，前面有动静。"
方天朔探头往外看。丰岩里村口的空地上，停着六七辆军用卡车，车灯全灭了，一群人影正忙碌地从车厢里往下搬东西。动作很快，搬一箱扔一箱，地上堆得到处都是。
"是游击队。"张浩浩看了一眼，语气很肯定，"那个领头的，就是城山里的金队长。"
方天朔想起来了。城山里伏击韩军车队那天晚上，就是这个金队长带着人民军的游击战士接应了他们。张浩浩之前在卡车上提过一嘴，说这个游击队长姓金。
他让卡车在路边停下来，带着几个人走了过去。
金队长正蹲在一个弹药箱上指挥手下搬东西，猛一抬头看见方天朔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的手电筒差点甩出去。
"你？你怎么又在这儿？"
方天朔笑了笑。
金队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朝鲜话，大意是中国同志又来了。周围正在搬箱子的人民军战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全是兴奋。
"你们打了洪川？还打了横城？"金队长的嗓门越来越大，"爆炸声整整响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在山上都看到火光了，那叫一个大！"他一拍大腿，"丰岩里的韩军本来还有一个排在这儿守兵站，横城方向炸了之后吓得连夜跑了，枪都没来得及带全。我们过来一看，六七辆卡车，弹药粮食装得满满当当，全扔在这里了，白捡的！"
他拉着方天朔在弹药箱中间转了一圈，如数家珍地指点着：步枪弹十二箱，手榴弹六箱，压缩饼干和罐头堆了小半个院子。方天朔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批物资来得太及时了。
方天朔正要说话，张浩浩突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旅长，北面。"
北面的山沟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沟里涌出来。月光下粗略一数，少说有近千人，沿着山脊的轮廓往丰岩里方向移动，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看不到头。
金队长脸色一变，低声喝了一句。游击队员们扔下手里的箱子，飞快地散开隐蔽到墙根和卡车后面。方天朔也让特战队员就地卧倒，端起武器瞄准北面。月光照在沟口的山坡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像涨潮的水一样不停地往外涌。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月光下，镜头扫过黑暗中的队列，最前面几个人扛着轻机枪，再后面的背着弹药箱和干粮袋，行军纪律相当好，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他把镜头往上移了一点，忽然看到一面红旗。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旗杆上绑着一截白布条，这是志愿军部队联络时常用的标识。
"自己人。"他放下望远镜，"张浩浩，带两个人过去联络。口令用今天的。"
张浩浩带人跑了过去。黑暗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对口令的声音，然后一声短促的口哨。那片人影开始整队走出山沟，向丰岩里靠拢。走在前面的扛着轻机枪和六零迫击炮，中间的背着弹药箱和行军锅，最后面的是伤员和通讯班，电话线缠在身上一圈一圈的。脚步很快但落地很轻，没有咳嗽声，没有说话声，连水壶碰撞的叮当声都没有，是训练有素的主力部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个子不高，脸上棱角分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连续行军两天天没怎么睡觉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很亮，步子很稳。他走到方天朔面前，先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来。
"十二军31师91团，我是团长，姓李。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方天朔握住他的手："特战旅的，方天朔。"
李团长怔了一下。特战旅的名字他显然听过，但没想到会在丰岩里撞上。他打量了方天朔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
"方旅长，久仰。"李团长压低声音，"我们的任务是穿插敌后，先占领长水院，然后南下攻占兄弟峰和射南山，最后打到下珍富里，端掉韩军第三军团的后方指挥部。军部给了我们五天的时间，从现在开始算。"
方天朔听着这一串地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条穿插路线了。
他看着李团长的脸。年轻，自信，嘴角微微往上翘，是一个对任务充满把握的指挥员该有的表情。他身后的战士们虽然行军了一整夜，但精神头不错，有几个正好奇地打量着特战队员身上的那些没见过的装备和武器。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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