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肉汤，一阵倦意上涌，方天朔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从昨晚八点钟总攻发起算起，他在横城、丰岩里、寒溪里折腾了一整夜。现在天大亮了，太阳从东面的山脊上冒出来，把寒溪里的几间破房子和路边的弹坑照得清清楚楚。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下，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一夜之间，他抽了大半包烟，现在烟也没了，嘴里又干又苦。
吴大江在村口组织人手看管俘虏，两百多个敌军士兵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垂着脑袋，一个个灰头土脸。那个会说中文的上校被单独关在一间民房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战士。
方天朔正迷迷糊糊地靠着树干打盹儿，北面公路上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装备碰撞的叮当声。
他一激灵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但紧接着他就看清楚了，来的是自己人。
一支大部队正沿着公路从北面开过来。队伍拉了将近一公里，三千多人的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团，步兵连排着整齐的纵队，迫击炮手扛着炮筒和底板，重机枪班的弹药手背着沉甸甸的弹药箱，一眼望过去，建制齐整，士气高昂，装备在志愿军部队里算得上充实。最前面的尖兵排已经进了寒溪里村口，后面的辎重分队还在北面的山沟里没露头。
方天朔迎上去，跟打头的那个连级干部说明了身份。对方把他领到团长面前，一个黑脸膛的中年军官正大步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听通讯员汇报敌情。
"十五军44师132团，"黑脸军官扫了方天朔一眼，"我姓王。你们旅的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天朔简单说了昨晚的经过。王团长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
"你们团的任务是什么？"方天朔问。
"拿下寒溪里和城山里三岔路口，切断24号公路。"
方天朔心里暗暗佩服。大白天沿着公路行军，这在朝鲜战场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敌人的空中优势太大了，白天在公路上暴露，就等于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但这个团三千多号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任务催得太急顾不上那么多。不管哪一种，这份胆气都不是一般部队能有的。
"寒溪里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方天朔说，"但城山里南面有情况。韩军第五师正从南往北攻，想打通24号公路。他们的前头部队已经推进到城山里以南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兵力至少两个营，后面可能还跟着一个营。今天天一亮他们肯定还要往北攻，你们来得正好。"
王团长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往南面的山头看了一眼，就说了三个字："瞧好的。"
他转身就下了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132团沿着城山里西侧那道林木茂密的山脊线展开，两个营成战斗队形向南压过去，第三个营留在后面做预备队。这些兵显然不是新手，展开的速度很快，各连排之间的间距拉得恰到好处，利用山脊上浓密的松林作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韩军先头部队的侧翼兜了过去。
方天朔站在寒溪里北面的高地上，举着缴获来的一副蔡司望远镜看着南面。
准确地说，那不能算什么战斗。132团两千人从侧翼砸进了韩军两个营的阵地，像石头砸鸡蛋。韩军正面朝北摆着进攻队形，所有的火力配置都对着北面，根本没想到西面山脊上会冲下来两个营的敌军。132团的迫击炮先砸了两轮，炸得韩军阵地上烟尘滚滚，步兵紧跟着就端着刺刀冲下了山坡。韩军前面两个营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被冲散了，建制一乱就彻底完了，成群成群地扔下武器往山下跑。后面那个营见势不妙，掉头就往洪川方向撤了。
方天朔从望远镜里看着韩军溃退的方向，心想这支韩军跟昨晚碰到的那些散兵一样，根本不是一个整团的对手。从132团发起进攻到韩军全线崩溃，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叫过朴正洙，让他跑一趟，去找王团长带句话：丰岩里那个方向目前只有金队长的游击队在守，一共就几十号人，兵力太单薄了，建议派一个营过去加强防守，卡住从东南面过来的通道，免得敌人从那个方向迂回过来。
安排完这件事，他实在撑不住了。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过眼，脑子像一团浆糊。他找了个弹坑靠着坑壁坐下来，打算眯一会儿，哪怕就一个小时也行。帽子往脸上一盖，刚闭上眼睛，头顶上就传来了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方天朔掀开帽子往天上一看，四架敌机正从南面飞过来，银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贴着山脊掠过去，直奔城山里方向。机翼下面挂着的炸弹看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城山里那边腾起了好几团翻滚的黑烟，火光在烟柱底下一闪一闪的。敌机拉起来绕了一圈，又俯冲下去投了第二轮。
132团刚刚打完仗，部队已经分散隐蔽在四周的山林里了，轰炸基本没啥用。
"孩子都死了，你倒把奶妈请过来了。"方天朔盯着天上盘旋的敌机，笑着说。
旁边李福远愣住了。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旅长，你现在说话云山雾罩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奶妈？"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来了，"我上次喝奶，还是在汉城朝鲜饭店吃早餐的时候。我一口气喝了三大杯。"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结果可能是喝太多，直接窜稀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力气跟这个脑袋还不清醒的人解释什么叫"孩子死了把奶妈请过来了"。他把帽子重新盖在脸上，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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