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后来被志愿军总部专门发电，要求538团详细上报战斗经验。电报措辞很罕见，用了"极为出色"四个字，在整个战争期间，总部用这种措辞评价一场排级规模的战斗，屈指可数。一个排的无座力炮，九发炮弹击毁十辆坦克，在整个朝鲜战场上，这是排级规模反坦克战斗的最佳战例，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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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寒溪里。
方天朔安排完俘虏后送的事宜，从村口走回松树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两百多个俘虏要分批往后方押送，得安排押送的兵力，得腾出绑人的绳子，得把伤员和能走的分开，还得把那个会说中文的敌军上校单独看管好。这些琐碎的事情比打仗还磨人，一桩一桩交代下去，嗓子都说哑了。
松树林里升了一堆小火，火光压得很低，用几块石头和一件破雨衣遮着，从外面几乎看不见光。几个战士围着火堆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盹儿，有的在翻干粮袋子找吃的。方天朔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开始琢磨下一步往哪里走。
这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李福远在跟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同志，你哪儿人啊？"这是李福远的声音，带着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
"报告首长，我是山东人。"另一个声音听着很年轻，说话规规矩矩的，一听就是个老实兵。
"哎呦，我也是山东人，咱俩老乡啊！"李福远一下子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半截。
方天朔循声看过去。火光映照下，李福远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半个干硬的玉米饼子啃着，对面蹲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战士，穿着九十一团的军装，帽子歪戴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下巴上有一层毛茸茸的短胡茬，看样子也是好几天没洗过脸刮过胡子了。两个人中间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水。
两个人一对老家，李福远是山东临沂的，那个战士是山东德州的。虽说隔着好几百里地，但在朝鲜这种地方碰见个山东老乡，跟捡了宝似的，两个人立刻热络起来。
"你是哪一年参的军啊？"李福远问。
那个战士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首长，我参军挺早的，但是不大好说。我是解放战士。"
方天朔的耳朵竖了起来。所谓解放战士，就是在解放战争中被俘后加入解放军的原国民党军士兵。这种兵在志愿军各部队里不少，有些打得非常勇敢，跟老八路没什么区别。
"哦，那你被解放之前，是在哪个部队啊？"李福远追问。
那个战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在杨伯涛的第十八军。首长，不瞒您笑话，我是给杨伯涛当勤务兵的。"
李福远瞪大了眼睛。杨伯涛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淮海战役黄维兵团的主力军长，第十八军号称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在双堆集被全歼，杨伯涛本人被俘。这段历史每个解放军官兵都耳熟能详。
"你给杨伯涛当过勤务兵？"李福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那你天天跟着他，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战士想了想，说："杨军长这个人嘛，打仗是有两下子的，对手底下的兵也还算过得去，不像有些长官动不动就打人耳光。就是脾气不好，急了喜欢骂人，骂起人来嘴上不留德，什么难听说什么。吃饭挑剔得很，馒头要刚出锅的热馒头，稀饭要稠的，咸菜要切成细丝儿的，偶尔弄一碟花生米还得是油炸的不是水煮的，就这样他还经常嫌不好。不过到了双堆集，什么讲究都没了，部队断了粮，杀马吃，马肉都吃完了就啃马骨头，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我亲眼看见杨伯涛蹲在战壕里啃半生不熟的马肉，那个吃相跟以前判若两人。"
"那双堆集打成那样，他是什么想法？"李福远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那个战士回忆了一会儿，说："杨伯涛那些天整夜整夜不睡觉，在指挥部里转来转去，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黄维是个外行。"
李福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黄维是十二兵团的司令官，杨伯涛的顶头上司，在双堆集被围之后指挥失当，把一个兵团葬送得干干净净。杨伯涛说他是外行，倒也不算冤枉他。
李福远乐得拍了一下大腿，指着那个战士说："哎，你可得多讲一些，我这会饿得难受，听听段子可以分分神，就不那么饿了。"
方天朔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想到李福远这个人除了嘴馋和脑子不太灵光之外，还是个爱听故事的主儿。
但方天朔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心思。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战局上来。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部队还在打。松树林里很安静，除了火堆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响动之外，只有虫鸣声和风声。
现在战役已经进行到了第二个晚上。从昨晚八点总攻发起到现在，将近二十六个小时过去了。方天朔虽然只是一个旅级干部，手里掌握的情报也有限，但凭着这些年打仗积累下来的直觉和对敌我态势的判断，他隐隐感觉到大势已经有了确定的迹象。
首先是三兵团的西面。对方的陆战一师和步兵第二师的残部已经猬集在一起，收缩成了一个刺猬阵。三兵团的十五军虽然打了漂亮仗，但要想正面攻破这两个师的联合防线，以目前的火力和兵力对比，根本做不到。那些人的坦克、大炮和空中支援太强了。而且一旦对面稳住阵脚，十有八九会反过来进攻城山里和寒溪里，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打他们，而是他们来推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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