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名西凉军士兵刚刚举起手中的盾牌，巨弩便已经射到，没有什么惊天的巨响，只是简单至极的“噗”的一声，巨弩便射穿了盾牌，狠狠射在一名西凉铁骑身上，弩箭透胸而过，直刺身后另一名西凉军士，那名军士反应挺快，虽然有些慌乱，却还是以用中长刀，格挡住了巨弩，将原本已经有些失去力道的巨弩自自己胸前堪堪击落到地上。这名军士猛地呼出胸中一股浊气，还没从劫后余生中清醒过来，那刚刚呼出一口浊气的嘴巴，却是突然猛地一震，紧接着便吐出大量鲜血，他艰难地低下头，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自己胸前有一个汩汩冒着鲜血的巨大窟窿，他带着惊愕、质疑、不甘、愤怒等种种情绪，从马背上一头栽死在地上，尸体转瞬间便被战马践踏成了一顿血泥。
无论有无盾牌掩护，普通的西凉军士根本就抵挡不住射来的巨弩，而一支巨弩，却往往是在接连射杀数名西凉军士后才会失去攻击力。素来以悍勇、嗜杀著称的西凉铁骑，渐渐乱了起来。
在身旁将士的拼命保护下，夏育、高硕二人虽然没有受到伤害，却也是异常狼狈，早已忘却了身旁的数千大军还在等着他们的指挥，失去了指挥的西凉铁骑，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更无法组织反攻，数千大军，便在这宽阔的战场上，成了北疆军的活靶子。
数轮射击结束后，原本军阵整齐的西凉铁骑，早已溃乱的不成样子，将士的哀嚎、战马的悲鸣，响彻在这方天地。
已经被这意外的打击打得有些懵圈的夏育、高硕二人，突然被阵阵的马蹄声惊醒，随即便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这是……骑兵冲锋！”二人同时失声喊道。似乎是在印证二人的猜想，在二人喊出的同时，对面已然传来北疆军那响彻云霄的喊杀声。
“结阵！防御！”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在西凉大军中此起彼伏。
西凉军虽乱，却只是阵型的混乱，只是失去了相互间的配合作战，单兵的作战能力却没有失云去，甚至因为刚刚遭受到致命打击，反而激发出原本就属于西凉铁骑的凶悍与残暴。
尽管知道自己处于劣势，尽管明知冲上前去必死，却没有一名西凉将士后退，也没有一名西凉将士怯战，更没有一名西凉将士逃跑。他们如同濒死的野兽，挥舞着手中武器，嘶吼着迎面撞向疾驰而来的常棣铁骑。人马相撞的瞬间，金属劈入骨肉的脆响接连不断，不少西凉士卒直接被高速冲锋的战马撞飞出去，当场气绝，更有悍不畏死的西凉将士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不顾砍向自己的刀枪，拼命扑向对面的常棣铁骑，只为给身后的袍泽争一丝生机。
短短半柱香时间，双方就杀得血肉横飞，原本开阔平坦的战场上，人尸与马尸重叠堆积，鲜血顺着沟壑把黄土染成了暗赤红色。常棣军在蒙兴的率领下，凭借着冲锋的势能、盔甲的精良、武器的锋利，以及马镫、马鞍的多重优选叠加，硬生生将本就松散的西凉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夏育看着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肩膀早已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甲，他握着长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侧头看向身旁的高硕，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他们原本带着西凉铁骑想要趁着北疆军立足未稳，一举将其击溃，却万万没想到，仅是刚刚交手，就落到了这般全军覆没的境地，这份骄傲最终还是成了埋葬自己的代价。
高硕胡乱地将从腹部伤口中流露出体外的肠子塞了回去，随手扯下腰带紧紧勒住后，脸上早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苍白的吓人。
“我来掩护，你趁机杀出去！”高硕吐出一口血痰后，冲夏育说道。
“不行，我突围也是你突围，你伤势太重了，必须马上治疗。”夏育果断回绝。
“你觉得，我这样，即便杀出重围，还有几分活命的希望。”高硕惨然一笑说道，“你们兄弟征战多年，虽非手足，却胜似手足，我的父母妻儿，便托付给你了。”说罢，不待夏育再说什么了，一挥手中长枪，刺在夏育战马的后臀上，战马吃痛，猛地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发疯般狂奔起来，一直在夏育身旁保护他的军士们见状，急纵马追了上去。
眼见夏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乱军中，高硕顿觉阵阵无力感袭遍全身。腹部的伤口早已失去了痛感，传来的只是阵阵的麻木，仿佛那里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高硕在心中暗自祈祷，手中的长枪却没有丝毫的停顿，虽然每一次挥动长枪，他都感觉那往日里在自己手中轻巧灵便的长枪，每一次的刺出，第一次的挥舞都重愈千斤，自己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
高硕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头脑有了片刻的清醒，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这才发现自己身旁已经没有几名西凉军士了，战场上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少了，高硕惨然悲笑一声，头脑再次昏沉起来，凭借着本能和适才依稀的记忆，再次举起手中长枪，向眼前一道模糊的身影刺去。
终于将挡在面前的最后一名西凉军士斩杀，蒙兴便看到了一名西凉军的主将，虽然不知道是夏育、高硕中的谁，但至少可以肯定，是二人中的一人。
本欲举刀杀向那主将的蒙兴，却突然止住了战马，他已经感觉到，眼前的这西凉军主将，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不用自己动手，这人活不过几分钟了，那腹部伤口流出的鲜血，早已将他身下的战马染红，而那腹部随着战马移动而晃动的，是流露出体外的肠子。
“是条汉子！”蒙兴长叹一声，只是用手中长刀轻轻一拨，高硕手中的长枪便飞了出去，而他的身体也随着长枪的飞出，在战马上晃了几晃后便栽到地上，人虽死去，那双眼睛却是圆睁着。
衙县城西之原一战，七千西凉铁骑可以说是全军覆灭，高硕战死，夏育重伤只身逃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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