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气氛沉重，没有一个高级将领再站出来多说一句话，但一直当透明人的副都统制何灌却站了出来。
“副帅，下官这里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正准备宣布撤去刘光世后军主将一职的李行舟，听到这话，只得把话咽了回去，看向早年在河东为将，又备受西军将领诟病的何灌。
何灌双臂修长，肩宽，有些驼背，脸颊无肉，不似五大三粗的粗汉，反而像一个精瘦黝黑的农夫。
李行舟微微挑眉：“何统制，有话但说无妨，本官说了，这里不是本官的一言堂，集思广议才能打好仗。”
何灌微微行一礼：
“副帅，我朝以前折氏归顺时，朝廷另置一司专门管辖汉兵，如今郭药师率兵归顺朝廷，应当只让郭药师统领常胜军，而把汉兵交给我等分领才对，以防蕃兵、汉兵混同受制于一人。”
然而。
李行舟还没表态，郭药师却噌得一下站起身来。
双目瞪如铜铃般盯着何灌，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李行舟则皱了皱眉，心说这何灌平时不露山，不露水的，透明人一样，关键时刻却打出致命一击。
而且，这个节骨眼上提出，郭药师唯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话又说回来。
何灌这话是有远见的，可以说是极具战略眼光的判断，因为不制衡，后面的郭药师难处理。
其实何灌这话意思很简单。
郭药师只管其本部常胜军，把混编在郭药师麾下的汉兵分离出来，分离出的汉兵由朝廷宿将分掌。
这不是猜忌降将，而是一套成熟的分权制衡设。
在保存常胜军战力下，又使任何单一将领无法坐拥燕山路最强军队，大宋朝廷始终握有制御的筹码。
站在大宋朝廷的角度，何灌这招釜底抽薪将郭药师钉死，将来降金都没有筹码，因为制衡。
想通关键之处，李行舟轻嗯一声，没有管怒火中烧的郭药师，而是看向自己嫡系将领那一列。
“李孝忠。”
李孝忠立刻出列：“末将在。”
“嗯……你来负责这件事情，就按何统制说的办。”
“末将遵命！”
李孝忠退了回去，认识李孝忠的西北军将领，眼里满是艳羡，没想到这种肥差落到这个曾经的校尉身上。
何灌眉头一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回去，仍像个透明人一样，老神在在的站在队列中。
李行舟这时看向郭药师：“郭将军，我朝有此惯例，非是对将军的猜忌，望将军莫要往心里去。”
郭药师看了一眼何灌，知道不答应也得答应。
于是强颜欢笑道：
“这……自是应当。”
然而。
李行舟采纳何灌的提议，却让一众将领心中微微一惊，因为这代表着李行舟不是刚愎自用之辈，善于采纳意见。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好事，毕竟一个愿意听取下属意见的统帅，算是难得的统帅类型。
至少说了对方愿听。
李行舟不清楚众将心中的小九九，当场宣布了罢免刘光世后军统制一职，并且由种师道接替。
没有人傻傻的反对，毕竟刘延庆都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更何况刘光世。
达成所有目的后，李行舟也是相当鸡贼的看向帐门，那里站着皇城司的赵指挥和三名皇城卫。
这是他特意命人邀请而来的，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立一个公正的形象，至少立一个有威严的形象。
“赵指挥，刘延庆的情况，你们现在应该清清楚楚，我就不管了，接下来你们皇城司自己管，免得有人说我公报私仇，说什么只知道打击报复，有你们接手，也算是公事公办，堵某些人的嘴巴。”
虽然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避嫌，不过转交皇城司，却让他们又佩服起李行舟来。
公私分明，光明磊落。
李行舟形象立住后，仍是一眼没有看刘延庆，大步往外面走去，顺便说了一句军议结束。
有几个西军将领围拢过去，准备和刘延庆说两句话，却被皇城卫拦住，只得欲言又止的退回去。
赵指挥则对着刘延庆道：“刘将军，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刘延庆点点头，没有说话，知道说啥都没有用，当即站起身，挺直腰杆，在众将的注视下跟皇城卫离开大帐。
瞬间。
中军大帐一阵喧哗。
祝彪、田七和李孝忠等将领，则是一声不吭的退出了中军大帐，似乎不屑和这群兵痞交往。
而其他人却吵成一锅粥，有的激烈的讨论猪的战术，边讨论边大笑，有的忧心忡忡战局，哀叹连连，有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透明人。
反正什么奇葩都有。
“王将军，你是不是和副帅有旧？”
何灌不知何时靠近到王禀身旁，王禀微微蹙眉，似乎不待见何灌，因为何灌在西军将校中口碑不佳，认为何灌早已成为朝廷权门的依傍者。
“何统制，不知问末将这话……”
何灌笑了笑：“我没有恶意，只是问问而已，王将军请自便。”
说完，他背着双手，略微驼背的往外面走去。
王禀却眉头紧锁，总感觉这何灌言语有着某种深意。
刚刚那一番直切要害的提议，确实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时候，躺地上的高世宣，即使身上有多处伤口包扎，白布染红，仍对着杨可世和郭药师破口大骂。
“特么的，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准备拿老子当替罪羊？玛德，老子真是瞎了眼，信你们两个的鬼话，等着，给老子等着，今天的账老子记你们一辈子。”
杨可世咂吧一下嘴：“高兄，你话不能这么说，情况特殊，我也没办法的事，你看郭药师推卸责任，说我是主将，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高世宣呸一声：“活该，真特么的大快人心啊！”
郭药师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气愤的拂袖而去，暗骂宋军烂透了。
高世宣对着他背影大骂：“狗才，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和你没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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