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赫连烬的指尖不知为何微微一颤,仿佛被人扎在他最不该被碰的地方,他胸口猛地一窒,继而烧起一股荒唐的怒意——心疼?
一个骗子……
一个在新婚之夜袭击他,害他心脉受损、又趁机杀了他师父、偷了诛邪印的狐狸精。他为什么要心疼?
他配吗?
赫连烬冷声道:“牙尖嘴利,不知悔改!”
话音刚落,四周的符文光芒骤然暴涨,凌曜的身体被那股灼力掀得撞上笼壁,肩膀磕在玄铁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摔落下来,他蜷在笼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咬住了下唇,齿间洇出一丝猩红,可即便如此,喉咙深处那一声破碎的呻吟终究是疼得压不住。
血珠从被符光灼裂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在雪白的脖颈上蜿蜒出几道赤色的细痕。
赫连烬看着他,看着那只狐狸把自己缩成一团,浑身是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雾气似的笼着一层,却硬是不肯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地映着他。
赫连烬攥紧了拳,他本该快意的。可那只狐狸在笑,浑身是血地笑,笑得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拧得他喘不上气。
他恨透了自己这反应,甚至比恨云玖更甚。他想把那只狐狸撕碎了,又想把他从笼子里拎出来捂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见——这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收了手。
符文的光黯淡下去,凌曜的身体脱力一般瘫软了下去,血珠还在渗,混着冷汗沾湿了身下冰冷的石板。
赫连烬站在笼外,转身大步出了牢门,只朝守牢的弟子抛下一句:"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符箓的低吟和囚笼里微弱的喘息彻底盖过。
凌曜这才慢慢舒出一口气,把脸埋进膝间,闷闷地笑了一声,"零子哥,他刚才那个背影,是不是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建议你先把嘴角的血擦一擦再笑,怪吓人的。"
凌曜听劝地擦了擦,随即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血污,嘶了一声:“零子哥,这符是不是有点狠了的?”
虽然系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他感觉不到太多地疼痛,但是这符文对这具身体的灼伤却是实打实的。
“是你妖力太弱了而已。”系统000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怎么十个世界里有九个都弱不拉几的,真是没眼看。”
凌曜,“……”
他居然被系统嫌弃了?这对吗?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天牢的铁门后有一道玄色的身影。赫连烬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隔着门缝看着笼子里蜷成一团的白色身影。
他本该快意的。三年前那只狐狸捅他那一掌的账,日日夜夜磨着他,就等着把人抓回来看他在自己手里疼得求饶。
可那人蜷在笼子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九年前的雪夜里,那只冻僵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白狐。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又觉得自己荒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些伪装的把戏。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
赫连烬下令,将云玖化形,用铁链拴着示众。
理由冠冕堂皇:让镇妖司的弟子们都看看,三年前那个新婚之夜背叛赫连烬,杀了前司主的妖物,如今是怎么个下场。
传令的弟子来的时候,凌曜正靠在笼壁上打盹。听完赫连烬的命令,他掀了掀眼皮没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化形不是什么舒服事。妖力被符箓压着,强行把耳尖和尾巴逼出来,像有人按着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往皮外挤。
凌曜咬着下唇,眉心蹙了一下,再抬头时头顶已经多了一对雪白的狐耳,耳尖还带着点粉。
他妖力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化形比寻常更费劲。
额角渗出细汗,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散到肩头的长发,遮住发红的耳根,才又抬起眼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锁链扯着的腕子,冲着传令的弟子笑了一下:“走吧,别让真君久等。”
小弟子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耳根倏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默默在前面带路。
铁链的另一端握在领队弟子手里。凌曜被牵着走出牢房时,久未见天光的眼睛被过道尽头的灯火晃了一下,他偏过头躲了躲,雪白的狐耳跟着轻轻转了转。
天牢外的过道两侧站满了人。镇妖司的弟子们挤挤挨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憎恨的,有看热闹的。
凌曜倒是不在意。他抬着下巴,慢悠悠地往前走,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雪白的狐耳在头顶轻轻转动,九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愣是把阶下囚走成了巡视自己领地的模样。
沿途的议论声正好往他耳朵里钻:“就是他?三年前杀了前司主的那只狐妖?”“长成这样,难怪当年司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妖物惑人,惯用的伎俩罢了。”
凌曜听了一耳朵,反倒笑了一下,偏过头冲说话的那几个弟子不轻不重地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像钩子,勾得几人话音齐齐一顿,随即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见对方这幅模样,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看直了眼的小弟子时,他还停下来,偏过头冲人家眨了眨眼:“小郎君,看什么这么入神?”
那小弟子脸涨得通红,被旁边的师兄一把拽走了。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又很快被领队呵斥下去。
凌曜浑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过的那段路,有人一直站在暗处看着。
当晚,赫连烬失眠了。
他躺在真君殿的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看了小半夜,最后还是没压住那股躁意,合上了眼。
梦里是九年前的雪夜。
那年他去云京城外的青崖山办一桩案子。回程遇上暴雪,山路被封,他提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忽然听见雪堆里有一声极弱的呜咽。
扒开雪,是一只小白狐。
不知从哪来的,浑身是血,后腿断了一截,冻得只剩一口气。雪白的毛沾着泥和血,蜷在雪地里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当时没想太多,脱下大氅裹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带回了镇妖司。
给它接骨的时候,那狐狸疼得直抖,却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仰头看他,看得他心头发软。
后来他养了整整一个月。那狐狸伤好了也不走,成天跟着他,在他批公文时趴在案边,在他练剑时蹲在墙头,偶尔抬爪子拍拍他的裤腿。
再后来,一个月圆的夜里,那狐狸在院子里化成了人形。
看上去是个少年的模样。雪白的狐耳还没收回去,眼睛是琥珀色的,眉眼秾丽得不像话,他跪在月光下仰起脸看他,声音又轻又软:
“恩公……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还的。我跟你走,好不好?”
赫连烬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
他攥着被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窗外月光正亮,照着床前空荡荡的地面。
梦里那只小狐狸仰头看他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和白天铁笼里那双含笑的眼睛叠在一起,晃得他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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