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民族，血脉。”
老周皱着眉，把这几个词低声念了一遍。
“好家伙，开篇调门起得够高啊。”
旁边的历史顾问，指尖不轻不重的叩着桌面。
“何止是高。”
“后面但凡接不住，这就不叫大气，叫喊口号。”
这话相当不客气。
但屋里没人觉得刺耳。
这里不是粉丝见面会，也没人关心方羽有多少流量。
作品摆上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方羽站在会议桌另一侧，神色平静。
“老师说得没毛病。”
“调子起太高，后头没托住，摔下来确实容易崴脚。”
老周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倒是不护稿。
他原本以为，敢放话“连标点都不用改”的年轻人，骨子里多少有点傲气。
结果方羽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挑刺。
不抢话，也不急着替自己辩解。
沈为民没有参与讨论。
这几句，他早就看过。
那天在陈道名家里，方羽随手写下的就是这一段。
也正是这几句，让他破例给了方羽一张故宫采风的通行证。
但开头写得再好，也只能证明方向没错。
一首完整的主题曲，不可能只靠三五句撑起来。
沈为民眼皮微垂，视线顺着纸面继续往下扫。
“这京畿，中轴地，一如君子气节不移。”
“九龙壁，瓦上琉璃，历史从这衰落又崛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唐怀远伸出手，把稿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
“中轴地，九龙壁，琉璃。”
他连着点出三个词，再抬头时，语气彻底变了。
“这就对了嘛！”
老周皱着的眉头也松开几分。
之前被毙掉的那些稿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泛化。
宫墙、风雪、旧梦、斜阳，堆得满纸都是。
听着确实有几分底蕴，可换一座古城照样能用。
方羽这几句不同。
京畿中轴、九龙壁、琉璃瓦。
几个意象落下，地点便再无歧义。
“不过——”
一位文学顾问摩挲着下巴，提出疑问。
“‘君子气节不移’接在‘中轴地’后面，会不会有些刻意拔高？”
方羽没有马上反驳。
他大大方方地拉开旁边的空椅子，从容坐下后，才迎上对方的目光。
“各位老师，我写的不光是一条地理上的线。”
“中轴线从南到北，贯穿整座宫城。”
“它正，它直，在那里立了几百年。”
方羽用指节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人守礼，心守正。”
“在我看来，这条线本身就有君子之风。”
文学顾问看了他两秒，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唐怀远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的滑到了下一句。
“历史从这衰落又崛起。”
他抬起头。
“为什么不写‘见证衰落与崛起’？”
方羽答得很快。
“只写见证，紫禁城就成了一个干巴巴的看客。”
“可它曾经是权力中心，也是时代的缩影。”
“旧王朝在这里落幕，新的时代也从那段历史里走了出来。”
方羽点了点稿纸。
“所以我写‘从这衰落又崛起’。”
历史顾问扶了扶眼镜，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方羽。
这几句没有回避紫禁城的辉煌，也没有跳过它经历的衰败。
尺度拿得很稳。
沈为民依旧没有出声。
前面的内容，和他上次看到的基本一致。
真正的新稿，从这里才开始。
“这龙鳞，却曾经，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沈为民端起保温杯的动作停住了。
唐怀远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定在原处。
龙鳞。
前面写的是江山、中轴、九龙壁与琉璃。
到了这里，鳞片坠落，碎在青砖之上。
王朝由盛转衰的画面，就藏在“铿锵落地”四个字里。
老周坐直了身体。
“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句有画面，也有声音。”
历史顾问抬了抬手，示意继续往下看。
“一片鳞，一寸心。”
“故事飘摇，我不忍听。”
唐怀远拿起稿纸，对着这两行看了许久。
“这里的龙鳞，你具体落在什么地方？”
方羽回答道：
“可以是紫禁城的琉璃瓦，也可以是九龙壁上的图腾。”
“再往大了说，也是每一个从那段历史里走过来的龙的传人。”
“鳞片掉了，心还在。”
唐怀远重新看向稿纸，轻轻点了两下头。
“意象没有飘，前后也扣得上。”
方羽笑了笑。
“唐老师，您这一总结，显得我作品档次又高了不少。”
唐怀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你自己写的词，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
方羽轻咳一声，正色回答：
“但我怕自己夸自己，显得不够谦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老周原本还绷着脸，这会儿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现在知道谦虚了？”
“十分钟交卷，还说连标点都不用改。”
“这话传进会议室的时候，差点把我们集体血压拉满。”
方羽两手一摊。
“我那叫对作品有信心。”
“总不能交稿的时候先说，各位老师，我写得稀碎，您几位捂着眼凑合看吧？”
老周被他噎了一下。
“行了，你先别贫。”
“这才看完半首。”
“后半段要是垮了，管你写了十分钟还是十个月，该毙照样毙！”
“得嘞。”
方羽痛快地点头，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各位接着审。”
沈为民将稿纸往下挪了挪。
前面把情绪压得很低。
如果后面继续沉下去，整首歌便会困在王朝衰败里，再也拔不出来。
下一段，恰好换了方向。
“人守礼，心守静。”
“悠扬古琴弹君子心。”
文学顾问靠回椅背，眉头舒展了几分。
“这里收得好。”
“没有继续渲染破碎，而是回到了人。”
唐怀远点头赞同。
“紫禁城经历六百年风雨，留给今天的不能只有一声叹息。”
他用指尖点了点“守礼”“守静”四个字。
“龙鳞虽然落了，文化没有断。”
历史顾问接过稿纸，继续往下看。
“我清醒，等回音。”
“盘旋泱泱华夏文明。”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急着开口。
几位专家各自看着稿纸，顺着开篇重新读了一遍。
从江山破题，以中轴立骨，再落到龙鳞破碎与文明延续。
这一段的结构已经闭合。
老周摸到那根被自己啃得坑坑洼洼的碳素笔。
笔尖悬在稿纸上方。
他想圈出几个需要商量的地方，却迟迟没有落笔。
不是他不想挑。
而是单看文字，这一段确实没有明显的断口。
老周放下笔，抬头看向方羽。
“曲子呢？”
他的神情比刚才更加认真。
“歌词能不能站住，我们已经看到了。”
“但这是主题曲，不是诗朗诵。”
老周手指点向那句“这龙鳞，却曾经，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副歌到底能不能起来，最后还得听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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