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后巷，雷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铁皮棚顶，发出炒豆子般的声响。
一条窄巷尽头，赌档的招牌被淋得湿透，门头上那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摇得忽明忽暗。
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在门前积成一片黑亮的水洼。
屋内灯火倒是通明，这间地下赌档原是卖白果粥的旧铺子，后来被颜卓手下盘下，外头摆几张牌九桌。
只是今天下雨，赌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个手下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子上的牌九。
赌档后面的楼梯口通往地下，而地下有一间暗室。
此刻暗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桌面上摊开几大袋白粉。颜卓坐在灯下，翘着腿，正用指尖挑开其中一袋，就着灯光看那粉末成色。
“看看，这货才叫货！”
他把袋子扔给旁边一个马仔，又往椅背上一靠，发出声冷笑：
“雷洛那个王八蛋，自己坐稳了总华探长，就装起清高了？”
“白粉不碰，偏门不沾，他当香江是庙堂？他让底下人喝西北风，还要扮菩萨，我呸！”
桌旁两个心腹一个给他点烟，一个正在沏茶。
点烟的那个叫烂命强，凑过来低声道：“卓哥，货是好货，就是近日风声紧，水荒闹得差馆也乱，这货要不要先放两日再散？”
颜卓一摆手：“放什么放？就是要趁这阵乱，全散出去。”
“等香江再乱三分，鬼佬们更得依仗我。”
“那个猪油仔前些天还敢来讨面子，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雷洛屁股后头的一条狗罢了，也不看看我背后站的是谁。”
他越说越起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眼睛在灯下亮得灼人：
“雷洛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就是娶了白饭鱼的女儿，靠老丈人撑腰吗？”
“你们看着，再过两年，这油麻地、深水埗，还有旺角，所有夜档规费都得改姓颜。”
“到时候什么雷洛，什么总华探长，我都不放在眼里！”
门外雷声滚过，震得窗框一颤。
烂命强忙不迭给颜卓续茶，脸上堆着笑道：
“有卓哥这句话，兄弟们心里就有底了。”
“将来卓哥坐了总华探长的位子，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
颜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端起茶，朝半空举了举：
“放心，等我上去，先给兄弟们每人一间铺面。”
屋里没人注意到，外头一道闪电正从屋顶劈下，白惨惨的电光把整条后巷照得雪亮，也把赌档门外一辆停在雨里的黑色轿车勾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轿车没亮灯，只静静地停在巷口，像一头伏在雨夜里的兽。
雷声滚过油麻地后巷时，分身已经站在了赌档斜对面的雨檐下。
雨大得像天上有人在往下泼水，巷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横成一条线，几片破瓦从屋檐上砸下来，碎在积水里。
他隔着雨幕望去，赌档门口拴着一条秃毛黑狗，两个看门的马仔缩在门框里抽烟。
其中一个正百无聊赖地拿脚去踢地上的空烟盒，另一个则半靠着墙，把外套拢得死紧，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妈的，这么大的雨，连个来玩牌的都没有，还守在这里干嘛，还不如回家睡大觉呢......”
分身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两人一狗身边，没等秃毛黑狗叫出声来，他已经打晕了他们。
然后他走到铁皮门前，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头传出牌九的声响。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刚打开，人已经闪了进去，像片雨夜里的影子似的。
屋里坐着三个马仔，两人正在无聊的推着牌九，一个在打盹。
推牌九的两人只觉后颈一凉，眼前便黑了下去，头一歪栽在桌子上。
打盹的那个更是没有任何反应，被分身单手托住后脖轻轻一捏，然后把他慢慢放回了椅背。
分身绕过一堆堆杂乱的酒箱与木条，往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拐去。
楼梯口站着一人，刚别过脸去点烟，火苗才刚蹿起，就被两根手指掐在后颈，眼前一黑，那根烟掉进积水里，哧地灭了。
解决掉了外面最后一个人，分身来到了地下暗室门口，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三人像被雷劈中了般同时跳了起来，茶杯翻倒，滚水泼了一桌子。
烂命强手里夹着的半截烟掉在裤裆上，烧出个窟窿，他都顾不上去拍。
颜卓到底是在街面上摸爬过的，反应最快，反手就把腰间手枪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着分身吼道：
“你他妈的是谁？怎么进来的！”
分身没看枪口，只扫了一眼桌上那几袋白粉，慢慢开口道：
“你哥颜雄，知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死的？”
颜卓听到这句话顿时脸色一变。
这时旁边烂命强突然脸色煞白，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翻了木凳，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拼命的打战：
“卓......卓哥，他......他是旺角的碎骨山......”
颜卓的脸皮猛地一紧，枪口仍然举着对准分身，声音却虚了几分：
“碎骨山又怎么样？他再能打，还能快得过子弹？”
分身依旧没有看他，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哥颜雄，当时也这么用枪指着我，结果后来死的是他。”
“你要是不想跟他一个下场，最好把枪收起来，我今晚还不想杀你，杀了你，对我没半点好处。”
颜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外头十几号兄弟，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人家摸了进来。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可是此刻手里的手枪却没有带给他任何安全感。
甚至他有种直觉，对方没有跟他开玩笑，如果他开枪，死的很有可能是他自己而不是对方。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的底气到底是什么，这么近的距离，枪口对着他，他却没有半点紧张，反而一脸淡然。
颜卓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汗珠顺着鬓角滚进领口，握枪的手却死死抓住枪柄不敢有丝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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