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霆没有后退。
即使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几乎抵上他的胸口,他仍然站得笔直,白色西装在枪口下显得刺眼。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
“秦湛森,我来没有敌意。”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给你送大礼的。”
秦湛森眯起眼:“你还能送什么礼?”
秦湛霆没有回答,只是把一直拽着的那个穿蓝色婚纱的老妇往前一推。
老妇踉跄两步,几乎摔倒。
深蓝头纱垂落在她面前,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干枯的下巴和一截青筋凸起的脖颈。
她十指。
缠满纱布,纱布下渗出血色,那身古老过时的蓝色婚纱上沾满草屑泥污。
“看清楚了。”秦湛霆抬起下巴,“就是这个老巫婆。
秦湛森,你该不会连自己的妈都不认了吧?既然你办这种人生大事,她不到场怎么行,既然她原本不能到场,我送她到场,不是给你的大礼吗?"
孟挽在秦湛森怀里挣扎了一下,的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她的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她
听见“亲娘”两个字,却无法理解。
她眼里的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没提及他自己的母亲,也没提及他母亲会到场。
秦湛森的手臂收紧,将孟挽按在怀里,不让她看到吕青青。
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目光只是在吕青青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别装了。”秦湛霆笑了一声,“你早就知道她是谁。
吕青青,你的生母。你装得再冷血,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既然你改变不了事实,倒不如接受事实!”
秦湛霆又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几乎贴在他的白色的领带上。
“我要用我手里的这个娘,你的亲娘,来换你手里的新娘。”
他指了指秦湛森怀里的孟挽。
“因为这个亲娘才是真娘。而你现在结婚的这个新娘,根本不是你的。用真娘换假娘,你不会吃亏的。"
秦湛森的下颌绷紧了。
秦湛森的目光扫过秦湛霆身后空荡荡的花径,又落回他手里那个踉跄的老妇身上。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吕青青经历了什么。
蓝婚纱、蓝头纱、十指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为了不让国外法庭发现吕青青的身份,肯定磨掉了她的指纹,改变了她的五官,让人脸和指纹都没办法识别出她。
不过看起来,除了这个外,吕青青还遭受了很多非人的待遇,否则,她不会老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整个人就好像大厦将倾。
秦湛森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片霜落在刀刃上。
“湛霆,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带这么个东西来见我?”
老妇听完全身都在抖。
她在那个她最在意的孩子眼里,原来就是一个累赘,直接被他称为“这么个东西”?
她站在两个高大男人之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湛森,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十根缠着纱布的手指绞在一起,血已经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开暗红色的花。
秦湛霆没有笑。
他的白西装在阳光下白得刺目,胸前的白玫瑰已经被风吹动着,他拽着老妇手腕的手没有松,指节泛着青白。
花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葡萄藤的声音。孩子们早就被大人拉走了,宾客们远远地站着,面面相觑。
几个保镖手里的猎枪已经端了起来,枪口黑洞洞地对着秦湛霆。
秦湛森没有看那个老妇。
一眼都没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这个女人,死刑我都不在乎,活着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吕青青的眼眶里突然蓄满了泪。
那些浑浊的泪水沿着她布满褶皱的脸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蓝色的婚纱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咽喉的动物。
秦湛霆的脸沉了下来。
“秦湛森,你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认?”
“生母?”秦湛森笑了一声,那笑容像裂开的瓷,“我的母亲在国内,她是高校教授。
她给我喂饭、送我上学、照顾我生病。你说的这个女人,她为我做过什么?”
他上前一步,逼近秦湛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生了我,然后把我扔了。
她从来没有抱过我,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没有在我哭的时候来看过我一眼。
她一直都知道我在那儿,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你跑来告诉我她是我真正的娘?”
秦湛森直起身,退回到孟挽身边,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湛霆,带着她滚出我的庄园。
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湛霆没有动。
他看着秦湛森,眼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不认,可以。”他说,“但她其实一直都很在乎你,一直都很爱你。”
“爱我?”秦湛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也知道她是我爷爷的原配。
人到中年才做了一个体外受精,用卵子和一个不知道身份的精子,等于你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
你其实根本不姓秦,你姓什么没人知道。
但你身体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流着她的血脉。
吕青青当然不敢让人知道有一个你这样的私生子,否则秦家会留你这个孽种吗?
留你这个不伦不类的产物?
你觉得她是抛弃了你,可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在保护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已经泣不成声的吕青青。
“她把你藏得很好,花了大价钱和一番心思给你挑选养父母,这对养父母在年轻时实验室受过辐射,终生不孕,他们有最顶尖的教育资源,能把你培养成才,你以为,这只是养父母的功劳?
再说了,你的养父母经济是富裕,但是你去德国一年几百万的支出,你真以为是他们出的?就连你自己创业,里面也是老巫婆的鼎力相助,你怎么能这么畜生,对自己的妈说不要就不要?”
吕青青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噗噗的眼泪声:
“森森……妈……妈一直很在乎你……我们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湛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说完了?”他看向秦湛霆,“说完了就滚。”
秦湛霆摇了摇头。
“我不能滚。”
“你想怎么样?在我的婚礼上继续闹下去?”
“我带她来是为了告诉你——”
秦湛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如果吕青青死了,对你确实没什么影响。
但如果她活着,对你的影响会很大。”
秦湛森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秦湛霆慢慢地说,“我会在国内高校曝光你——聿焕教授,你的真正身世是这位龌龊的秦老太太的私生子,甚至不姓秦,没人知道你的生父是谁,你的养父母为了钱,违背道德准则收受贿赂,让你这个私生子能借助来路不明的钱,占据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你觉得你养父母在他们所带过的学生,所在的高校,还能保得住名誉吗。”
秦湛森的额角跳了一下。
“你以为有人会信你?”
“不需要他们信我。”秦湛霆看向吕青青,
“这位活着的老太太会亲自用录音作证。她会一字一句说清楚,你秦湛森到底是怎么来的。”
秦湛霆笑了笑,那笑容凉薄而锋利:
“你当然可以躲在德国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但你的养父母就惨了。他们那么体面的人。
如果国内媒体大肆报道他们的儿子只是,是一个连生父都不明的野种,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你猜他们在大学的那些同事和学生又会怎么看?”
秦湛森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
他脸上那种一贯的温和从容已经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暴怒,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野兽。
“秦湛霆。”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
他猛地一挥手。
保镖们的猎枪齐刷刷地抬了起来,枪口全部对准秦湛霆。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闹,我要立刻带我太太去看病。”
秦湛森的声音冷硬如铁,“她头疼得厉害,如果你敢拦,你们可以就地枪决他。
一切后果由我这个庄园主人承担。”
秦湛霆站在那里,面对十几杆枪,竟然笑了一下。
“你不敢。”
秦湛森盯着他。
“你可以试试。”
然后他转身,扶着孟挽准备离开。
孟挽已经意识模糊了,头纱下,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让人揪心。
秦湛森几乎是半抱着她。
“秦湛森,放开孟挽。”秦湛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湛森没有停,继续走。
秦湛霆却仍然要往前。
保镖们的枪已经上膛了,手指扣上了扳机。
秦湛霆的白西装在草地上格外醒目,像一面不降的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花园另一侧传来:
“秦湛森,给我住手!所有人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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