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月筝昏睡未醒,甄凡随着回了雪梅宫,为其处理伤口,又得安生吩咐,明日再过来见过谭昭仪。
“茯苓。”安生轻轻唤了一声,把正在床榻边揪心的茯苓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将所有人都屏退下去,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里。我与王爷有事商量。”
茯苓点了点头,谭月筝不醒着,安生便是这雪梅宫的领导者。
待得茯苓退下,外面守着的婢女太监也都被尽数屏退,安生这才缓缓地看向傅玄道,那双眼睛,就像是可以看透一切一般透彻无比。
“王爷,有没有要对老奴说的?”
“说什么?安公公想知道什么。”傅玄道嘴角微微笑着,似乎是丝毫不在意明日,这地冬天寒的日子,他便要启程前往罗布塔,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回到这嘉仪京城。
傅玄道领的旨意,便是明日一早启程,返回罗布塔,今日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只是他丝毫不见焦急。
“王爷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候,有些事情,需要跟老奴说一说了吗?”
傅玄道又是一笑,“有些事情,说了,未必就比不说好。”
“但是王爷说都不说,老奴又怎么知道好与不好呢?”
安生的眼睛中,似乎是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坚定,就那么生生盯着傅玄道,似是他的脸上能开出花来一般。
“好。”傅玄道忽然止住笑容,那双眼睛也是犀利起来,“当年的事情,那安公公,也要与玄道说一说。”
“当年的事,老奴。。。。。。”安生欲言又止,索性不再多言,“王爷便说吧,老奴也把自己所知都是和盘托出,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是必定知无不言。”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一下,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是有一些东西,正在被缓缓的揭开,似是有些沉重的,难以见光的,甚至腐朽到发了霉的陈年旧事,正在被迫,或是主动的,显露在阳光之下。
“当年母妃被害,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傅玄道先是开口,打破二人许久的沉默,“母妃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与其说是那些人陷害母妃不如说是母妃自己赴死。”
傅玄道这句话,说的极为痛苦,说的极为艰难,好像是恨不得就此打住,再也不想提起。
安生也是震惊莫名,“王爷的意思是,当年贵妃,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陷害?!”
“对。”傅玄道咬了咬牙。
安生却是一下子失魂落魄起来,浑身没了力气一般,奔着后面险些栽倒。
“怎么了?”傅玄道急忙伸手拉住他。
“娘娘啊!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没了,您留下我,又有什么用啊!”安神忽然悲怆无比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庞往下滑落,滴滴都像是留进他的心里。
“安公公你这是为何?”傅玄道有些诧异,安生何时这么脆弱过,纵然母妃当年对其很好,恩宠太多,但是毕竟已经时隔十二载,为何这时候,仅仅是提起,他就忽然泪如雨下?
“老奴该死啊!老奴真的该死啊!为何让我活下来,娘娘啊,您为何让我自己活下来啊!”安生悲哭,许久都难以平复。
傅玄道皱着眉头,似乎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隐情。
“当年贵妃出事的时候,老奴还在宫外,去为贵妃选购上好的珍贵料子,贵妃说是要为先皇绣件寿衣烧掉。”
安生在地上坐了片刻,这才将自己心中所知道的隐隐道来。
“当年先皇薨逝,皇上带着先皇尸身灵柩,奔往京城不远处的封天山祈福超度,宫中一众的妃嫔都是相随,但是贵妃娘娘身怀六甲,又是染了些病,实在不方便出行,故而留在宫中。”
“为表孝心,感恩先皇对贵妃的照顾,娘娘那日命我出宫为其去选一匹好料子,说是要做成寿衣,为先皇烧了。”
“老奴出宫寻了许久,待到拿着布料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安生几度哽咽,最后终是长舒一口气,道了出来,“待老奴回来的时候,那雪梅宫中早就空无一人,娘娘早产,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便是最后一面,老奴都没有看到啊!”安生恨得直咬牙,“那些人说是娘娘与人通奸,导致早产,难产而死!”
“可是娘娘,怎么会是那种人啊!”安生眼中汹涌出无尽的恨意,“后来,第二日,皇上便带着你们回来,知道此事,草草看了一眼,便草草将贵妃埋了,到了,连个陵寝都没有,到了,连个妃位都不给留下啊!”
“如果娘娘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么,她让老奴出宫,就是为了,为了让老奴活下去啊!”
安生再度落泪,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过一劫,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娘娘的恩赐。
“何止是你。”傅玄道忽然沉默,“当年,母妃身子染病,我本不想随着父皇前往封天山,但是奈何母妃言辞明令,让我随着父亲前去,没办法,我只好谨遵母命。”
“谁知道,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不过三日,昔日后宫最为鼎盛的雪梅宫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母妃遗容我都没有看见,见到的,不过是一个荒草堆一般的坟墓,不过是一个木制的牌子,上书母妃名字,都无一封号。”
安生忽然抬起头,看着傅玄道,“王爷可曾找过当年雪梅宫的诸多太监侍婢?当年那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我回来没有多久,便就因为顶撞父皇,被削去了太子爵位,贬去罗布塔,根本没有机会找寻。”
安生暗暗点头,“老奴倒是试着找过,听闻雪梅宫的人都是被司事监收回再度调用,可是只要我去,司事监所有人都是避之不及,根本不告诉我那些人的去处。”
“前不久,我去司事监看过了。”傅玄道接着说道,只是那音调都不见起伏,安生从中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当年雪梅宫的那些太监婢女,不是病死,就是老死,要么就是还乡了。”傅玄道沉声道。
“呵呵。”安生冷笑出声,“怎么可能那么巧?当年雪梅宫的所有人要么还乡要么病死要么老死?”
傅玄道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看样子,当年雪梅宫,可能已经被血洗了。除了安公公与我,再无一人生还。”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便一直游荡在雪梅宫。”
“我知道。”傅玄道看着安生,“安公公受苦了。”
“看样子王爷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雪梅宫游荡。”安生怆然一笑,“老奴本以为,这么久,我日日夜夜在雪梅宫游荡,还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还抓不住一个不放心回来检查的人?”
傅玄道闻言,不由得有些期待,“可是有收获?”
“没有。”安生摇摇头,“不要说收获,这么久,我在那荒芜的宫殿守了十二年,便是一丁点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着实可怕。”傅玄道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安生点点头,“太过可怕。到底是多少人,是一股怎样的势力,可以在一日之间,把一个横遭血洗的宫殿,把诺大的雪梅宫整个翻个遍,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部清除?”
说着,他没有来得感觉到一股寒意。
他似乎是有些悲观,“这样看来,主子今后要面对的,是何等艰险,是何等苦绝的局面?”
傅玄道也是沉默,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谭月筝,只是轻轻道了一句,“筝丫头,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好。”
这一句话很轻,但是安生却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承诺,有多重。
正如今日,为了她,傅玄道可以只身独行闯那栖凤宫,可以不在乎自己刚刚得回的圣宠,可以不在乎自己何时才能再次归京。
空气中似乎是弥漫着悲伤,只是二人并不知道,躺在床榻上的谭月筝,那闭合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却是微微滚动着。
她醒着呢。
甄凡的方法,把她手掌上的污血全都排了出去,这么就,虽然手掌还是痛,但是已经不再是痛苦难耐,甚至谭月筝已经感觉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不再是只有意识苏醒。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醒来的,只是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安生悲怆的哭声,一下子,就把她从昏沉的睡眠中拔了出来,后面二人的交谈,她都是听见了。
这是第一次,她原原本本的知道了当年的旧事。
一直以来,所有人告诉她的,都是片段式的,碎片似的记忆,只有这一次,她终于是勉强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昔年的真相,终于是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
难怪那日她安生救她,见到皇上,竟是那般固执。
难怪傅玄道,见到自己的父皇,只是称臣,不称儿臣。
难怪谭家当年无人敢与之往来,竟是由极尽奢华一下子败落至此,靠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绣庄,在小官的压榨下,夹缝求生。
许是皇上时隔十二年,终于察觉当初的事情处理的太过草率,怀着对谭家的内疚,怀着对贵妃的内疚,屡屡帮助自己,助自己成为嘉仪的第一女官?
那么自己要面对的,到底,都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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