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巳时。
漠北的秋天来得早,翁金河畔的草海已是一片苍黄。
晨雾散尽后,天空是那种高远而冷酷的湛蓝。
阳光洒下来,没有温度,只有刺眼的光亮。
赵光远站在营地西南侧的一处高坡上,举着黄铜望远镜。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从辰时末开始,西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尘线。
起初很淡,像远处牧民燃起的炊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尘线在缓慢地加宽、加厚。
如同沉睡在地平线下的巨兽开始呼吸,扬起的沙尘遮蔽了半片天空。
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马蹄奔腾造成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几乎恒定的脉动。
仿佛大地的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那道尘线就更近一分。
终于,尘线中浮现出了轮廓。
是骑兵。
潮水般的骑兵。
但这不是草原部落那种散乱喧嚣、如同狼群扑食般的冲锋队列。
这支军队以千户为单位,排成严整的纵队。
马与马之间保持着几乎固定的距离,整个前锋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划一。
只有马蹄声。
成千上万只铁蹄踏在干燥草原上的轰鸣,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闷雷。
没有号角,没有呼喊,没有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这种沉默的纪律本身,就带来了比任何呐喊都更强大的压迫感。
赵光远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得更近些,看清了最前方两面将旗。
左旗玄底金边,绣着“第十二卫”四个汉字。
右旗赤底黑字,是“第十五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每隔三日就有信使往来,知道大军就在身后。
但这一千人在漠北腹地驻扎一个多月,四周是数十万众的蒙古部落。
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
“传令。”赵光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
“艾万年,率你部前出五里,接应满军门前锋。”
“得令!”
身旁一名年近三十、面容精悍的副千户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高坡。
很快,一队约两百人的轻骑从营地中驰出,朝着西南方向迎去。
赵光远又看向另一侧:“凌远霆。”
“末将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百户挺身而立。
脸上全无一个月前面对蒙古台吉巴布时的傲慢,只有军人的肃穆。
“巡视演武区及大军预定驻扎地,确保一切就绪。
各部营地标记、水源分配、哨位布置,再核查一遍。”
“得令!”
凌远霆行礼后翻身上马,带着召集麾下百户人马疾驰而去。
赵光远这才走下高坡,回到营地中央。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清河伯赵率教的次子。
天启二年从陆军军官学院毕业,从百户做起,两年时间凭军功升至千户。
这次能被选派为漠北演武的先遣将领,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他整了整身上的罩甲,戴上范阳笠,翻身上马。身后,五十名士卒默默跟上。
两刻钟后,大军前锋抵达翁金河畔。
不出赵光远所料,满桂就在前锋军中。
这位东宁伯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上。
身穿绛红色窄袖对襟曳撒,山文盔下的脸庞被漠北的风沙染成了古铜色。
距离满桂百步外,赵光远滚鞍下马:
“末将拜见军门!”
满桂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前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河流走向、地势高低、草木分布,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迅速过了一遍。
直到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满桂才勒住战马,看向已经下马肃立的赵光远。
“延明,辛苦了。”满桂的声音洪亮,带着榆林人特有的粗犷腔调。
赵光远抱拳躬身:“末将职责所在,谢军门体恤。”
满桂哈哈一笑,策马掠过赵光远。
伸手拍了一下赵光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光远微微晃了晃:
“干得不错。这地方选得好,水源充足,背靠缓坡,视野开阔。
驻了一个多月,衮布多尔济那小子没来找麻烦?”
“蒙古人派过几批斥候在远处观望,但从未接近三里之内。”
赵光远紧跟两步答道:
“末将按制台吩咐,每日照常操练、巡哨,不做任何挑衅之举。”
“嗯,这就对了。”满桂点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此时,赵光远麾下的百户已经引导着前锋部队前往预定的大军驻扎地。
赵光远重新上马,与满桂并辔缓行,朝着已经搭建起轮廓的庞大营地方向走去。
身后的骑兵洪流分出一股股支流。
在军官简洁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有序地涌入划定区域。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喧哗,只有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传令声。
赵光远看了看满桂身侧,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满叔,洪制台不是说随军一同前来吗?”
满桂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非要留在后军压阵,说是什么‘稳守中权、统筹全局’。
俺最烦他那副文绉绉的做派,好像就他会指挥似的,就到前锋来了。”
赵光远讪笑一下,没敢接话。
他父亲赵率教与满桂都是出身榆林卫,都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多次并肩作战。
满桂可以随便臧否一位正三品的总督。
但他赵光远不过是个千户,这种话听了也就听了,绝不能从自己嘴里传出去。
满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忌,咧了咧嘴,也没再多说。
只是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逐渐成型的营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同一时刻,哈拉和林故地东侧的一处高坡上。
衮布多尔济勒马而立,他清晰地看到了明军进入营地的每一个细节。
巴布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
他们身后,十几名斡齐赉部的贵族、将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支军队的威势震慑住了。
这不是他们记忆中任何一支明军的样子。
记忆中的明军,哪怕是万历年间最精锐的辽东铁骑。
行军时也难免队列松散,需要大量辅兵民夫拖拽补给,队伍往往绵延数十里,首尾难顾。
但眼前这支军队……
骑兵、步兵、炮车、辎重,全部以严整的队列同步推进。
步兵不是步行,而是骑在马上,到了战场才下马列阵。
那些沉重的火炮被健骡拖曳着,在草原上行进得异常平稳。
更后面大量的驮马队,满载着规格统一的木箱、布袋。
整个行军过程极为严整。
每一个单位都在正确的位置,以正确的速度,朝着正确的方向移动。
没有混乱,没有停顿,没有因为补给或掉队而产生的脱节。
“看见了吗?”衮布多尔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就是他们能横穿一千五百里戈壁,突袭克鲁伦河的底气。”
巴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他们怎么做到的?”
“军纪。”衮布多尔济放下望远镜,眼神复杂。
“还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补给。”
他想起黄得功突袭呼伦贝尔的情报。
七千骑兵,一人双马,能携带的粮草也只够半月。
按照常理,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完成突袭后还有余力返回。
但黄得功不仅回去了,而且回去的速度比去时更快。
那些玻璃瓶里的食物,那些不需要生火就能吃的干净干粮。
那些让战马在长途行军后依然保持体力的神奇“马料砖”……
所有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
明朝已经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法则。
“我算是知道,”衮布多尔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漠南诸部是怎么败的了。”
不是败在勇气,不是败在人数,甚至不是败在火器。
是败在了一整套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战争体系。
“阿克,我们怎么办?”巴布的声音有些干涩。
衮布多尔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客人到了,主人该去迎接了。”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众人:
“巴布,点一百怯薛,随我去明军大营。
其余人,回牙帐待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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