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师,乍暖还寒。
紫禁城内外,杨柳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少女拂袖。
西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从山坡上铺到山脚,远远望去像一层薄雪覆在青灰色的山峦上。
扫墓的哀思与踏青的欢悦交织在一起,街市上春菜鲜嫩,莴苣、荠菜、春笋堆满菜摊。
庙会人流如织,叫卖声、说书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官员们换上了薄衫,袖口不再拢着,走起路来衣袂生风。
整个城市从冬天的沉闷中彻底苏醒过来,正是一年中最舒展的日子。
从京师出发的马队沿驿道西行。
过了潼关,黄土的气息便浓了起来。
渭河两岸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地铺向远方,秦川大地的龟裂中透着生气。
移民的队伍、开渠、打井的人忙碌着,百姓们为了生存所做出的努力,在春风里慢慢发芽。
但再往西,过了凤翔、巩昌,风沙便渐渐抬头。
八年前,大明铁骑出嘉峪关,沙洲卫时隔百年复归大明治下。
此后八年时间弹指而过。
今年春,这座汉代的敦煌郡故地,早已不是当年麻承宗初到之时的模样了。
敦煌的春天比中原来得晚,也来得静。
祁连山顶的雪线还很低,白皑皑的,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
风从莫贺延碛方向吹过来,平贴着戈壁地面流淌。
细细的沙砾打在灰白色水泥城墙上,沙沙作响,像是孩童依偎在母亲耳边的细语。
和初冬不同,现在的风里已经没有杀心了。
它带着一点点党河融雪的水汽,吹在脸上虽还有凉意,却不割人了。
城外,陈奇瑜经略关西八年的最大功绩,在这三月天里看得最分明。
那道沿着疏勒河故道铺开的固沙林带已经长到了二十里。
沙棘和梭梭的枝条泛着灰绿,胡杨树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小叶子在干烈的风里簌簌地抖。
林带间杂着去年秋天才收过的“光启红”高粱桩子,齐膝高,一行行排过去,像列队的哨兵。
蒙古牧民赶着羊群从林间小道穿过。
羊低头啃着刚冒头的碱草,牧人骑在马上,敞着皮袄,露出里面的军中制式棉服。
陈奇瑜搞的奖赏法子,如今军队的东西已经传遍了关西各卫,连小孩都能弄些废料拼出弓来。
坎儿井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那是工部侍郎,如今的甘肃巡抚曹学佺主持恢复的古代灌溉系统。
此时正奔涌着祁连山融化的雪水。
渠水清澈,带着一股泥沙和草根的腥甜气,顺着纵横交错的支渠钻进每一块等待播种的田里。
田埂边,三三两两的当地畏兀儿、蒙古农户蹲在一起。
研究着大顺打井队卖给他们的“离心泵”,有人灌水,有人套骡子、接管子。
不一会儿,骡子开始转起来,铁泵吱呀作响,将水往更高的台地上抽去。
竹管里的水哗地冲出来,溅在干裂的黄土地上,马上就渗进去了,留下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沙洲卫城里也一样热闹。
水泥街道两侧,药局的匾额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伙计在门前安放了一个大喇叭,搬出一台留声机。
小心安放好之后,喇叭里传出有些嘈杂但能听清的声音,先是汉语,然后是蒙古话:
“月底义诊,太原名医楚锡俦坐诊,擅妇科。”一遍一遍循环的放着。
几个路过妇人站在门口低声议论着:
“妇科?就是女子科呗,听名字像男大夫啊。”
“这位楚大夫过去好像是御医呢,我儿子在《医学月刊》上看过这个名字。”
“那也是男人啊。”
“哎,看病哪能讳疾忌医啊,你不知道,京师那边都这样,女大夫少。”
有人驻足,有人摇头。
街角,几个蒙古汉子赶着马车,抽着卷烟,往经略行辕方向驶去。
车上堆着绿油油的菠菜、韭菜、白菜。
这个季节关西正常没有青菜,最多就是沙葱、野菜、骆驼蓬之类的,难吃得紧。
他们都是第一批学会温室种植的菜农,专供沙洲、玉门的有钱人。
马车驶过,留下一股清新的蔬菜气息。
经略行辕大堂。
陈奇瑜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被多年的风沙磨得发亮,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气质愈发沉稳,坐在那里自有一种封疆大吏的气度。
左首坐着关西兵备道鹿善继,和陈奇瑜差不多岁数,短须修剪整齐,眼神锐利。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册子,眉头微微蹙着。
右首坐着一位二十几岁的青袍文官,胸前绣着鹭鸶补子,六品官。
面容清俊,肤色白净,一看就不是西北本地人。
不过气质不凡,目光平视,没有那种初见封疆大吏的小官常有的局促。
他从容开口:“下官来关西都司任断事司断事一职,日后就仰仗经略大人了。”
陈奇瑜放下公文,看着这个年轻小官,却是不敢怠慢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吏部的公文我看了,某自当照办。”
说完面带疑惑,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是在下有些困惑,相爷这是为何啊?
公子虽说尚未登甲榜,也是癸酉科顺天乡试中式,少年孝廉,文名满京华。
在京历练或是回吉水读书应试皆可,怎会来这关西苦寒之地?”
李士开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临行前家父交待了,李氏一门当效仿孙太师家风。
六年之内,下官是很难出关西了。”
陈奇瑜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孙承宗做首辅的时候,出仕的几个儿子,官职最高的是四子孙鋡。
任大同知府,还是因为漠南之战有功才得的。
长子孙铨一直是个兵部主事,次子孙钤才是七品中书舍人。
直到孙承宗致仕,才得以升职。
鹿善继放下手中的册子,拱手道:“李相高风亮节,善继佩服之至。”
陈奇瑜从案上拿起另一封公文,封面上盖着兵部和工部的关防大印。
他翻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士开身上。
“公子既然来了,”他的声音郑重了些。
“关西都司正有一桩大事要托付于你,那便是莫贺延碛铁轨一事。”
“如今第一工段招标已毕,朝廷的第一笔款项二百万已拨付到了关西。
负责水源的是大顺打井队。
路基是庆王府名下的宁夏利涉工程行,铁轨采用的是佛山郭氏万兴炉。
这监督核验一事,非公子不可胜任。”
李士开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推辞,没有犹豫。
这事别人还真不好办,大顺打井队听说和东宫有些关系,庆王更是不用说,他的身份正好。
如今《大明会典》明文:
“内阁首辅者,天子之股肱,百官之魁首,凡大朝、常朝,首辅位次亲王,公侯之上。”
庆王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完全不顾首辅的面子。
陈奇瑜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工期、款项、验收标准的事宜。
李士开一一记下,然后行礼退出大堂。
鹿善继正欲开口说什么,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经略、鹿兵宪,外面来了个青袍官员,自称太子门下左春坊司直郎撒应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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