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方向蹄声渐起,两千骑徐徐出列,没有加速,只是压着马步缓缓推进。
瓦剌右翼的骑兵果然开始调整阵型,马匹躁动,人声嘈杂,注意力被慢慢引了过去。
张世泽等左翼的佯攻部队已经进入瓦剌右翼骑兵的视距之内,才转头看向右侧。
“尤岱。”
“末将在。”尤岱策马上前一步。
“右翼的两个千户,你带,从这里往南绕,绕过那片低丘,再折向西。”
张世泽抬手往南边一指,指尖对着远处那道起伏的褐色轮廓。
“侦察气球回传,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沟,从西南方向直插瓦剌左翼后方。
河沟两侧有缓坡,足够两千骑展开。”
他放下手,看着尤岱的眼睛。
“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的刀要出现在对面旗纛旁边。”
尤岱没有多话,拱手,勒马转头。
马蹄声中,右翼的阵线开始无声地变动,先是一个百户调转马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一条正在收拢的铁链,一节一节地往南面那片起伏的地形隐去。
马蹄带起的尘土被晨风吹散,很快便融进了低丘背后灰蒙蒙的阴影里。
张世泽仍然骑在马上,望着瓦剌中军的方向。
沙俄的炮阵已经哑了,只剩几缕稀薄的青烟还在原地升腾。
那面他看不清图案的旗帜还在,还在风里飘着,忽左忽右地翻卷,看不清上面的纹样,但能看见旗杆还立着。旗杆还立着,人就还在。
他吸了一口气,天山脚下的空气带着一种京城和关西都没有的清新感。
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战场的硝烟和草根的涩味,然后缓缓吐出。
“中军下马,结线列步兵阵,前压对面中军。”
剩下的三个千户士兵翻身下马,一半人牵马后撤,另一半人整队。
步枪从肩上放下,枪托抵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撞击声。
阵列迅速成型,前后三排,每排之间隔十步,像一把正在被拉开的尺子。
然后开始向前移动,不是冲锋,不是奔袭,而是步幅均匀的推进。
三千人皮靴踩在戈壁滩的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沙沙声。
气球仍然在七十丈的高空悬着。
阳光已经翻过了天山的雪脊,从东边斜斜地泼过来,把那只椭圆形的球体照得发亮。
吊篮里的士兵用旗语不断向炮兵传达射击落点修正。
旗子在风中翻飞,每一次挥动,地面上就有一排炮弹跟着落下去。
战场上的声音开始变得单调而规律:炮声、排枪声、马蹄声。
瓦剌中军,楚琥尔·乌巴什躲在盾牌之后。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严重的粗粝感:
“步兵分出一半人去救火,收拾炮阵里还能打的炮!剩下的警戒侧翼!”
传令兵猫着腰往炮阵方向跑去,脚后跟踢起的碎石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散开!火枪手上前,成线列,不要聚团!”
他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尖锐的哨音,鞭梢抽在一个正往后缩的步卒肩膀上。
那人一个踉跄,又被他身后的同伴推了回去。
“告诉两翼骑兵准备作战,防止对面骑兵迂回!右翼伺机强冲对方中军火枪阵!”
“还有,命令和硕特的一千人向中军靠拢,否则杀无赦!
记住,命令一字不改的告诉昆都仑乌巴什。”
另一边,炮阵里的伊万·彼得罗夫整个人都懵了。
他蹲在一门被掀翻的火炮后面,脸上被火药烟子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灰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刚才在高地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光。
他想象中的炮战是什么样?
炮火攻防、掩护展开推进、落点试射、实弹和霰弹切换等等,他在欧洲都是这么打的。
可今天,他刚把炮排好,还没来得及试射,对面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砸过来。
第一轮齐射就掀翻了他的弹药车。
火药桶炸开的时候,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出去三步远,右耳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他知道明国的火炮比自己的射程远,但这不是绝境。
作为老练的炮兵指挥官,他有办法应对。
可以利用战场的坡度和反斜面布阵,炮阵伪装,炮骑兵配合扽等方式。
他在布置炮阵的时候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炮位选在一片缓坡的反斜面上,弹药车藏在坡后,炮口方向用粗毡和树枝做了伪装。
按理说,从对面看过来,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乱石坡。
只是对面的炮兵好像开了天眼。
他的炮在哪、弹药车在哪,对面一清二楚。
试射校正之后,炮弹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炮位上砸。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战场上的硝烟,落在那个悬在空中的球体上。
那是什么?明军火炮的精准是因为它吗?他抽出腰间的单筒望远镜。
沙俄的望远镜质量太差,因为莫斯科根本没有光学知识技术积累。
镜片看的不够远、不够清晰,看不清那个球上有什么。
但他能看到气球下面正在晃动的醒目旗语。
每晃动一次,对面的炮弹落点就变化一次。
“伊万!看什么呢!快指挥火炮反击!快!”楚琥尔提着马刀大步走过来。
伊万·彼得罗夫迅速放下望远镜,急切地看着楚琥尔·乌巴什。
“将军,不能再打了,撤退吧。
不需要再试探了,根本没有必要,明军战力胜我们太多。”
他手一指高空:
“我虽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但我知道这场战斗根本不公平!
明军知道我们的所有布置,而我们对他们只有简单的人数、火炮数。
连这些数字都不一定准!这一仗没法打,再打下去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楚琥尔·乌巴什回头看了一眼己方的炮阵,又看了看对面。
对面明军的线列步兵正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转回头,看着伊万·彼得罗夫,点了点头:
“伊万,你说的有道理。不过……”
伊万·彼得罗夫正要再说什么,一道刀光闪过。
那刀光在硝烟中并不显眼,只是一道细细的、冷冷的弧线,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伊万愣了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脖颈间涌出来,顺着领口往下淌。
他抬起手指着楚琥尔,嘴巴一张一合。
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沫,灰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楚琥尔·乌巴什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这点手段我早都学会了。
你要是继续打,还能让你多活一会儿。”
他用靴底蹭了蹭刀面上的血迹,刀身重新变得锃亮。
然后他猛地转头,“桑杰!”
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从队列里站出来,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提着一把弯刀。
他是楚琥尔手下最得力的千夫长,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杀人从不眨眼。
“把马刀架在剩下的沙俄炮手脖子上。
让他们推着火炮配合骑兵向前推进,不听话就全砍了,你们自己开炮。”
“扎!”桑杰应了一声,提着刀转身往左侧炮阵走去。
他走的很干脆,身后跟着十几个准噶尔兵,每个人的刀都已经拔了出来,刀背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炮阵里剩下的几十个沙俄炮手还没回过神来,脖子上就被架上了冰凉的刀刃。
一个年轻的沙俄士兵想要反抗,刚抬起手,桑杰的刀背就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
楚琥尔·乌巴什狠辣的手段像一盆冰水泼在了即将溃散的阵列上。
瓦剌中军稳住了。
沙俄人的尸体被拖到一边,火炮被重新扶正。
弹药箱被从废墟里扒出来,炮口开始移动,利用阵地的坡度不断还击。
炮声重新响起,虽然稀疏,但总算不是单方面挨打了。
准噶尔的骑兵也开始和炮兵配合着向前推进。
而且不再像刚才那样聚团冲锋,而是排成线列,利用起伏的地形不断逼近明军的线列步兵阵。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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