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后方传来的号角声,不同于之前此起彼伏的嘈杂号角。
只有一声,短促,沉稳,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杂音。
瓦剌火枪手听到了这个号角声,像是听到了某种命令,纷纷向两侧闪避。
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一队骑兵正列阵而立。
他们的马是清一色的黑马,高大,沉默,没有嘶鸣,没有躁动,极其安静。
骑兵的头盔上裹着黑色的缠头,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护甲上用银线缀着细密的月牙纹,在硝烟与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
怯薛。
巴图尔珲台吉的怯薛卫队。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大约三百骑。
但当他们开始移动的时候,整个战场的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
三百匹黑马以几乎相同的步幅起步,小跑,加速。
阵线如同一道移动的黑色城墙,没有缝隙,没有缺口。
吴三桂看到了他们,勒住马,手中的长枪横在胸前,枪尖还在滴着血。
“列阵!”他吼了一声,身后的骑兵迅速向他靠拢。
怯薛的冲锋没有提速到冲刺的极限,他们保持在一个沉稳的中高速。
两股骑兵撞在了一起。
吴三桂一枪刺穿了第一名怯薛骑兵的胸甲,枪尖擦着肋骨滑进去,刺穿了肺叶。
但那名怯薛骑兵没有落马,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刺入自己身体的枪尖,而是抡起手中的弯刀劈向吴三桂的脖颈。
吴三桂侧身闪过,刀锋贴着他的耳朵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想抽回长枪,却发现枪尖卡在了对方的肋骨之间,一时拔不出来。
第二名怯薛骑兵已经到了。
吴三桂果断松开枪杆,拔刀格挡。
刀与弯刀碰撞的瞬间,火星迸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身后的明军骑兵和怯薛卫队混战在一起。
刀枪碰撞,马匹嘶鸣,人声与金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吴三桂拔转马头,正要重新投入战团,一柄从侧后方劈来的弯刀斩在了他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将他掀翻。
他死死夹住马腹,稳住身形,回头看去。
更多的怯薛骑兵正从瓦剌阵地的后方涌出,填补着被吴三桂撕开的缺口。
缺口正在愈合。
瓦剌正面的火枪手在怯薛卫队挡住吴三桂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重新开始射击。
明军步兵的推进被遏制在半坡上,双方在不到百步的距离上陷入了僵持。
“收拢部队。”张世泽下令,“把吴三桂接回来。”
尤岱指挥几轮排枪,逼退了正面瓦剌火枪手的射界。
左良玉带一队骑兵趁隙冲出,接应吴三桂及其部下退回了本阵。
吴三桂的战马在退回滩头后便力竭倒毙。
他翻身落地,脸上身上都是血,站在滩头。
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瓦剌阵线,看着那支重新列阵的黑色骑兵。
“瓦剌的怯薛……还真是亡命徒啊,比过去漠南各部的怯薛强太多了。”
吴三桂说完马上又投入了战斗。
双方在几乎相同的能见度条件下,开始了接近对等的对射。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消耗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炮火伴随着刺刀与弯刀的碰撞,在中游河岸上反复拉锯。
明军推进三步,瓦剌反扑两步。
明军有火炮占优,但渡河之后携带的炮弹有限。
瓦剌有地形和兵力优势,但火枪质量参差不齐,火炮射速缓慢。
双方都在各自的优势逐渐消耗殆尽。
太阳在天山雪峰后方缓缓西沉,额敏河的水面被余晖染成一片暗红色。
枪声渐稀,炮声也已平息良久,战场上空只剩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重伤者偶发的呻吟。
两军隔着那片遍布弹坑与尸体的滩涂对峙着,谁也没有力量再发起一轮新的进攻。
下游方向,祁兴周终于挡住了扎萨克图的四千骑兵冲锋,让对方付出了两千人的伤亡。
但是代价是李国桢受伤,麾下的千户失去作战能力。
两支疲惫的军队隔着半里宽的草原,各自舔舐伤口。
额敏河西岸,残阳沉入赛尔山雪线之后,天色并未立刻暗下来。
西域的黄昏比内地漫长得多,天穹从深蓝过渡到淡紫,再缓缓沉入灰褐。
巴图尔珲台吉站在望台上,目光扫过河滩上那些尚在燃烧的炮架残骸。
下游方向的烟火已经渐渐平息,祁兴周登岸的势头终究没能转化为胜势。
中段滩头,那片遍布弹坑的土地上,明军的军旗矗立,但却无力再向前推进。
对岸的工程兵正在修建简易浮桥,慢慢转运辎重。
扎萨克图·车臣从下游策马赶到望台下,翻身落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膝盖明显有些僵硬。
“珲台吉,下游收拢完了,还能战的有两千人,明军损失了一千人。”
巴图尔珲台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西撤吧。”
扎萨克图抬头,有些不解,今天明明是平局。
“该做的都做了,能打的也打了,够了。
传令各部,向额敏河上游的赛尔山南麓收拢,在那片红柳谷地扎营。”
“珲台吉……”
“走吧,能和明军战到这个地步,部落勇士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看似平局,其实失败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的辎重、兵员、火炮,是千万里的纵深,而我们身后……”
巴图尔珲台吉看一眼北方,语气淡然:“趁着他们暂时无力追击,走。”
扎萨克图沉默片刻,右手抚胸,深深低下了头。“是。”
命令下达,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瓦剌骑兵拨转马头,沿着赛尔山南麓的缓坡向西北方向移动。
伤员被放在临时捆扎的拖架上,由驮马缓缓拉着前行。
楚琥尔殿后,带着八百名最精锐的准噶尔骑兵散成一道松散的弧线。
掩护着西撤的主力的侧翼和背后。
这次西撤,和巴图尔珲台吉之前所有决策一样,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步。
麻承宗接到禀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继续查看伤员。
“麻总镇,下游和中段都确认了。
火炮也拖走了,带不走的尸体都烧了,动作很利索。”
左良玉继续禀报。
麻承宗沉默了一会儿,把马鞭往掌心一收。
“传令:工兵营立即搭建营地,所有兵马今晚在西岸宿营,侦骑散开十里。”
“瓦剌撤了,不代表他们不会回来,草原上夜战,他们比我们熟。
如果让他们发现机会,一个回马枪就能把我们击溃。”
他一顿,声音平淡:“今夜专注防守,其他事明日天亮再议。”
命令传下去之后,原本沉寂的西岸滩头迅速苏醒过来。
不停响起工程兵千户哈应祥的声音,他是宁夏回族出身。
“大营坐西朝东,辕门开于正西离位,以中军大纛旗为中心,分五营。”
“各营之间须留‘十字街’,宽一丈。”
“挖深一丈二尺,宽一丈五尺,挖出之土,向内筑墙。”
……
命令短促而清晰。
工程兵们在他身后散开,有人用打折火把用勾股尺、象限仪开始测距。
有人挥镐平整地面,有人从驮马上卸下一块块预制好的木构框架。
这些木料全部是提前在红庙子预制好的。
立柱、横梁、檩条、榫卯接口,每一根都标好了编号。
运到岸边之后,工程兵只需按照编号拼接起来即可。
不到半个时辰,三座大帐的骨架便已立在河岸的高地上。
紧接着是炮台,山地榴弹炮的炮位被安排在营地的四角。
每一座炮台都用湿土和碎石夯筑底座,上面架设预制木架,四周堆上草袋和木板。
从开始施工到第一门炮进入阵位,只用了大半个时辰。
塔的顶端铺着预制木板,板与板之间用铁扣卡死,四面留出射孔。
说是哨塔,事实上随时可以架一杆抬枪或者虎蹲炮上去。
工程兵在塔身外侧刷了一层厚厚的湿泥,防止瓦剌人用火箭偷袭。
亥时中,一座可容纳五千人驻扎的大营已然成形。
居中一座大帐已经点亮了马灯,麻承宗站在帐内。
张世泽从帐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河水的湿气。
“总镇,西、北十里都探过了,没有发现瓦剌伏兵。
看痕迹和马蹄印,走得很有序。”
麻承宗点了点头,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西岸算是稳住了,和多和沁多半要去斋桑泊。
明日天亮立即派出探马,去赛尔山与巴尔鲁克山余脉之间的山口。
那里是去斋桑泊必经之路。
还有,不能也看到了,和多和沁不是庸人,小心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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