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叶尔羌已进入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
天山南麓的秋风裹挟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干燥气息,从西面一阵一阵地刮过来.
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暖意,只剩下干冷的刺痛感。
白天的日头还有些微温,晒在背上能让人不自觉地松一松领口。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去。
深夜的叶尔羌河畔甚至会在水洼边缘结出一层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叶尔羌河也进入了枯水期。
河水比夏季丰水时窄了将近一半,露出两岸大片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
绿洲边缘的胡杨林开始发黄,金黄色的树冠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片。
草木渐枯,骆驼刺的叶子卷成了细小的灰绿色针状。
水源减少,绿洲边缘的农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成片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时候就显出明军后勤的强大了。
即便是作为前锋的第十四卫轻装骑兵,每人也至少携带了三套军服和一条水牛皮睡袋。
水牛皮采买自海外的真腊国、暹罗、安南、缅甸这些地方,很便宜,一块银元能买两张。
过去更便宜,一两白银能买三张。
近年来随着大明在南海的开拓和全面开海,南海的商品可以快速进入内地。
兵部大量采购牛皮制品和装备。
比如皮甲、皮带、皮靴、弹药袋等等,还有海军的包裹缆绳和密封船舱缝隙的材料。
内地的牛皮不够,军需供货商只能大量从海外进口,硬是把水牛皮的价格给买涨了。
这种皮料的优点是耐磨性极好,表面光滑不易挂泥,韧性也强,不管你怎么扯都撕不裂。
作为睡袋,在南疆初冬干燥的环境下比蒙古的牦牛皮更容易塑形。
人钻进去之后皮料会随着体温微微软化,贴合身体的曲线,把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缺点也有,保暖性略逊于牦牛皮,而且吸湿后极重。
如果在南方初冬那种湿冷透骨的环境里使用,会让人怀疑人生。
但这里是南疆啊,湿气?别开玩笑了。
开一罐罐头放在风口,一不留神就成干肉或者干菜了。
简直是水牛皮睡袋的天选之地。
午时,叶尔羌城东北的叶尔羌河临时渡口上,第六十五卫的炮兵正在过河。
渡口是工兵营花了三天时间搭建的。
用粗大的胡杨木桩钉入河床,桩与桩之间铺上预制木板,形成一座可容两辆炮车并行的浮桥。
桥身随着火炮、牲畜的负重微微上下起伏,系留绳在河风中绷得笔直。
河对岸的滩头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座用油布遮盖的弹药箱小山。
几个炮兵观测手正架着三脚架测量对岸城墙的方位角和距离。
李弘基和祁兴周两个指挥使站在河边的一棵老胡杨树下抽烟。
胡杨树粗壮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皴裂得像戈壁滩上的干泥壳,树冠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他们从哈密一路打到叶尔羌,半年的风沙和硝烟在两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
祁兴周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李弘基的嘴唇被西域的干风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嘴角一动就隐隐发疼。
李弘基呼出一口白烟,看着远处那座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光泽的城池轮廓。
“振武,这是南疆最大的绿洲了,城里人不会少吧?”
祁兴周吐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干燥的空气中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用烟头指了指叶尔羌城的方向:
“是不少,锦衣卫的情报加上我派的人摸了一遍,总人口不下十万。
和卓在城里屯了一万兵马,都是白山派的死忠信徒,跟《三国演义》的黄巾军差不多。”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报数字,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城墙我也派人测了,近方形,东西略长,城周十四里。
主城墙高三丈七,顶部宽一丈二,可容马车通行和架设守城器械,预测地基至少两丈厚。
夯土为主,用的是当地黄土加碎石和麦草分层夯筑,坚固耐风化。
城门、马面、角楼都是砖砌的。
护城河宽三到四丈,深一丈多,引的是叶尔羌河的水。”
李弘基点了点头,三丈七的城墙,将近十二米高,放在内地也算是一座大城了。
在整个西域,除了这座叶尔羌城,再也没有第二座城池能达到这个规模。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开始勾勒攻城炮的布阵位置。
“这种城整个西域就这一座了,果然是大城要塞。”
祁兴周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踢进了一旁的沙土里。
“再大的要塞,也经不起你李卫帅的万炮齐发。”
李弘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进河水里,祁兴周接着说道:
“不过得小心,那个老伊敏有些心思。
我刚到的时候想引他出来的,故意在西南一片洼地扎营。
那里有一片胡杨林和沼泽地,易守难攻。
我本来想的是诱他来打,然后野战吃掉他的机动兵力。
结果他确实出来了,但没上我的当。
反而派人在上游拦河筑坝,放水灌我的大营,企图把我困在沼泽地里。”
李弘基笑了,不是在笑祁兴周轻敌,而是在笑那个老伊敏,有些佩服的笑。
这个白山派的和卓确实有些脑子,铁门关一战之后还敢在叶尔羌城下搞战术反击,不是一般人。
他边笑边问道:“你没事钓什么鱼啊,最后怎么脱困的?”
祁兴周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但更多的是自信:
“还能怎么出来,硬打出来呗。
我没步兵炮,虎蹲炮、火枪总还是有的。
六千野战精锐,还能让他那些杂兵困住?
可惜他们一看形势不对,立马缩回城里。”
李弘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眯着眼看了看渡口的方向。
最后一门二十四磅重型攻城炮正被八匹驮马拉着缓缓通过浮桥。
桥头的工兵千户正指挥炮手们把炮车拉上对岸的斜坡,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拽绳子。
李弘基翻身上马,拉住缰绳转头看向祁兴周:“振武,再陪我走一圈城墙。”
“好。”祁兴周也翻身上马,顺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天启六式骑枪,横在鞍前。
“最好明天就破城,出来半年了,兄弟们有些累了。”
这话不是随口的牢骚,再精锐的兵马和单兵素质,如果长期处在作战状态。
士兵很容易烦躁、情绪低落,或者开始发牢骚。
作为老将,祁兴周显然注意到了这点,希望早日结束战事,或者是休战。
两人策马向顺着河道,向叶尔羌护城河方向走去。
叶尔羌河的水面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对岸的胡杨林连成一片金色的幕布,一直延伸到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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